作者：沉默的二蛋
来源：知乎
如果你有机会去游玩西湖，你肯定知道，西湖有三个人的墓葬，非常出名！
一个是岳飞，一个是于谦于少保，还有一个就是张煌言！
你去了西湖，就在岳飞墓往西泠桥方向多走几步，会发现岳飞墓旁边还有一座墓，安安静静的，游客不多，碑上刻着几个字：故明勤苍水张公墓。
这位苍水先生，名叫张煌言，跟岳飞、于谦并称西湖三杰。
等等。
跟岳飞、于谦齐名？岳飞那是精忠报国，于谦那是北京保卫战，都是教科书级别的大英雄，这位张苍水凭啥？
凭的是他一个人，扛着一个已经亡了的国家，硬撑了19年不投降。
没有后方，没有援军，没有地盘，连皇帝都死光了，他还在扛。
南明那些皇帝加起来都没他扛得久。临死前，他抬头看了看杭州的青山，只说了三个字：
好山色。
一个人都要死了，看到的不是刀，不是血，不是恐惧，而是山色之美。
你说，这得是多大的心？
01
张苍水是浙江宁波人，出身不错，爹是当官的，从小就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读书好，考试行，还特别爱琢磨兵法。
搁现在说，就是个学霸，而且是文理兼修那种。
崇祯十五年（1642年），22岁的张苍水考中举人。
考举人要加试射箭，因为那会儿打仗打得太凶了，朝廷觉得文人也得有点武备技能。
结果这位书生拿起弓来，三箭全中靶心，在场的人都看傻了，这哪是书生啊？
考中举人，按正常剧本，接下来就是考进士、当大官、娶名门、走上人生巅峰。
可老天爷不给这个机会。
1644年，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祯皇帝在煤山上吊了。
紧接着清军入关，铁蹄踏过山海关，一路南下，所到之处，屠城掠地，血腥得让人不敢想。
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江阴八十一日......这些不是数字，是活生生的惨剧。
顺治二年（1645年），清军打到了浙江。南明弘光政权已经完蛋了，南京也丢了。江南的文人士大夫，有的投降了，有的跑路了，有的躲起来了。
可宁波城隍庙里，却发生了一件大事。
那天，刑部员外郎钱肃乐等人召集士绅百姓，在城隍庙开会商议怎么办。
说白了就是投降还是抵抗？大伙儿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表态。
这时候，一个25岁的年轻人站了出来，慷慨激昂，倡议起兵抗清。
这个人就是张苍水。
你可以想象那个画面：城隍庙里香烟缭绕，一群人坐立不安，突然一个白面书生站起来，说我跟你们干。
没兵、没粮、没地盘，就凭一腔热血。搁现在看，这叫创业，还是那种零资金、零资源、市场已经被巨头垄断的创业。
可他就是干了。从此投笔从戎，跟大明的旧臣们一起，奉鲁王朱以海监国，开始了长达19年的抗清生涯。
25岁啊，正是现在年轻人研究生刚毕业、纠结去大厂还是考公的年纪。人家已经拎着脑袋上了战场。
02
张苍水这19年的抗清之路，用两个字形容------孤独。
你想想岳飞，好歹有大后方，有朝廷撑着（虽然最后被自己人搞死了）；
诸葛亮虽然北伐辛苦，但好歹有蜀汉这个根据地。可张苍水呢？啥也没有。
他的公司大明，已经破产了。
老板跑的跑、死的死，竞争对手清朝已经占领了99%的市场。
他守着的，不过是浙东沿海几个巴掌大的小岛，手下是从各地聚来的散兵游勇。
这就好比你所在的公司已经倒闭清算了，所有员工都走了，老板也跑了，就你一个人还在那个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坚持说我们还能行。
可就是这样的条件，他愣是扛了19年。
这19年里，他四次杀入长江，三次远征闽海，被打散了就再聚起来，被赶到海岛上了就重整旗鼓。清军来围剿，他就打游击；兵力不够，他就联合其他义军。一次又一次地失败，一次又一次地站起来。
有一回，他的船队在海上遇到飓风，船翻了，他被清军抓住。关了七天，居然有人偷偷把他放了出来。他一路小跑，翻山越岭，又回到了海上。
经过黄岩的时候，清军追上来围住他放箭，他带着几个骑兵硬冲了出去。从那以后，他更加苦练骑射，发誓再也不能这么狼狈。
还有一回，他父亲去世了，清军浙江提督田雄趁机写信劝他投降。
换了别人，爹没了、兵散了、前途一片暗淡，可能真就降了。
张苍水？直接把信扔回去，不降。
最让人心酸的是，他和郑成功虽然合作抗清，但两个人奉的主子不一样。
张苍水跟的是鲁王，郑成功跟的是唐王。
南明那帮人就是这么离谱，国家都快亡了，自己人还先打起来了。有一次两个人聊天，张苍水说：招讨（郑成功）始终为唐，真纯臣也！
郑成功也回了一句：侍郎（张苍水）始终为鲁，与吾岂异趋哉？你忠于你的，我忠于我的，但咱们抗清的目标是一样的。
说白了，就是两个不同部门的打工人，虽然KPI体系不同，但都是为了公司好。
可这种内部不团结，害苦了张苍水。鲁王手下的兵力本来就不多，很多时候还得看郑成功的脸色。张苍水几次想大举出击，都因为郑成功不配合而功亏一篑。
就这样，在孤岛、在海面、在山间，张苍水硬是打了19年的游击。没有一天放弃，没有一天低头。
03
张苍水这辈子最辉煌的一战，发生在顺治十六年（1659年），也是南明规模最大的一次北伐。
那一年，张苍水和郑成功联兵北伐，目标直指南京。
郑成功率主力沿长江而上，张苍水则率偏师配合。
清军在长江上设了铁索横江，江两岸还架了大炮，防得跟铁桶似的。
张苍水呢？带着十七条船，硬是从铁索和大炮的缝隙里穿过去了！
这操作，搁现在就是带着17个人穿过敌人的火线封锁区，胆子大得离谱。
过了长江，张苍水的军队势如破竹。他先拿下了仪真，又进兵六合。这时候郑成功也攻下了镇江。张苍水赶紧给郑成功写信：赶紧分兵把长江两岸的郡县都拿下，建立根据地，然后再合围南京！
郑成功没听。
张苍水又带兵进逼南京观音门，同时派出一支轻舟部队直扑芜湖。芜湖一降，整个皖南的防线就崩了。
张苍水分兵四路，传檄四方：就是发通告，说大明王师回来了！
这一招太灵了。
太平、宁国、池州、徽州四府，加上广德等三州和二十四县，接二连三地投降归附。
七天时间，近三十座城池，兵不血刃！
你想想那场面：老百姓被清朝统治了十几年，突然听说大明的人回来了，那是啥心情？
据史料记载，张苍水每经过一个郡县，都先去拜谒孔子庙，坐到明伦堂上，考察当地官员的政绩，就像大明朝廷的巡按御史一样。
老百姓扶着拐杖、拿着香烛出来迎接，老泪纵横，说十五年来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了。
十五年啊。十五年来第一次看到汉家衣冠，第一次看到大明的旗帜。那种感觉，大概就像被困在黑暗里很久很久的人，突然看到了一束光。
可这束光，很快就被掐灭了。
郑成功在南京城下轻敌冒进，被清军突袭，大败。
更坑的是，他败了之后直接带着船队跑路出海了，连瓜洲、镇江都不要了，也就意味着，张苍水那支深入皖南腹地的偏师，后路全断了。
你想想张苍水当时的心情：我在前线给你打下了半壁江山，你转身就跑了？连个招呼都不打？
可埋怨也没用。清军的水师已经封锁了长江，张苍水东归的路彻底断了。他带着残兵想从陆路突围，经铜陵一战，打输了，手下只剩几百人。再走，追兵又到，随从全散了。
张苍水一个人换了便装，趁夜赶路。好在有老百姓认出了他，把他藏在家里，又帮他找到小路，翻山越岭，经建德、祁门、休宁，一路走了两千多里，才终于回到浙东海上。
两千多里啊，孤身一人，身后是追兵，脚下是乱山，身边一个自己人都没有。
换成一般人，早就崩溃了。
可张苍水回到海上后，干的第一件事是------收拢旧部，重整旗鼓。
打不败的，就是这种人。
04
1661年到1662年，是张苍水最黑暗的两年。
先是清廷下了迁海令，强令沿海居民内迁三十里，断绝一切对外联系。这招太狠了，你不是靠老百姓接济吗？我把老百姓都搬走，看你喝西北风。张苍水只能带着士兵自己开荒种地，自给自足。
然后，坏消息一个接一个：
1662年四月，南明最后一位皇帝永历帝在缅甸被吴三桂绞杀。大明皇统，彻底断了。
六月，郑成功在台湾病逝。唯一可能的盟友没了。
十一月，鲁王朱以海在金门病逝。张苍水奉了十七年的主公，也没了。
张苍水仰天长叹：孤臣栖栖海上，与部曲相依不去者，以吾主尚存也。今更何望！
我这个孤臣之所以苦苦撑着，就是因为主上还在。现在什么指望都没有了！
说到这儿得插一句：清廷为了逼他投降，把他的妻子董氏和唯一的儿子张万祺都抓进了大牢。
换作一般人，家人在敌人手里，早就妥协了。
张苍水呢？他在给父亲的信中写道：儿不孝，宁为赵苞，不为徐庶！
赵苞是东汉的将领，为了守城连老母的命都顾不上；徐庶则是被曹操用母亲要挟，被迫离开了刘备。张苍水的意思很明确：我宁可当赵苞，绝不学徐庶。
这不是铁石心肠，这是没有办法。如果一妥协，这19年就全白费了，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们的血就白流了。
他的妻儿，后来在镇江被害。没有人告诉他这个消息。
05
康熙三年（1664年），张苍水终于撑不下去了。
兵力从几千人缩减到几百人，粮草断绝，部下一个接一个地离散。
他心里清楚，大势已去，再打下去只是白白送命。
六月，他做了一个痛苦的决定：遣散所有部下，只留了参军罗子木和侍僮杨冠玉等几个人，隐居到了象山南田的悬岙岛上。
他在岛上养了两只猿猴当预警系统，有船靠近，猿猴就会尖叫。
可最后，还是被叛徒出卖了。
一个旧部下假装当和尚，摸清了他的藏身之处。七月十七日深夜，清军从岛后攀岩而上，猿猴没发现，张苍水猝不及防。
他想拿床头的剑自刎，却被床帐绊倒了，没来得及。
就这样，这位抗清19年的孤臣，被捕了。
清廷对怎么处理他很是头疼。
杀了？怕激化矛盾。
劝降？那得先试试。
于是，从总督到提督，轮番上阵，许以高官厚禄，又搬出他的旧部来当说客。张苍水的回答干脆利落：
父死不能葬，国亡不能救，死有余罪。今日之事，速死而已。
爹死了我没能安葬，国家亡了我没能拯救，我早该死了。今天这事儿，给我来个痛快就行。
被押赴杭州的途中，张苍水写下了那首著名的《甲辰八月辞故里》：
国亡家破欲何之？西子湖头有我师。
日月双悬于氏墓，乾坤半壁岳家祠。
惭将赤手分三席，拟为丹心借一枝。
他日素车东浙路，怒涛岂必属鸱夷？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国破家亡我还能去哪儿？西湖边有我的榜样啊！于谦的墓前日月同辉，岳飞的祠堂撑起半壁乾坤。惭愧我空着两手，不敢跟他们三位并列，只求凭这颗赤胆忠心，在西湖边借一块安息之地。将来钱塘江的怒涛，也不一定只属于伍子胥吧------我的忠魂，也会化为惊涛骇浪！
这首诗写得悲壮极了。他不是怕死，他是怕死后没有资格跟岳飞、于谦做邻居。可事实上，他完全有资格。
在杭州的监狱里，张苍水绝食抗议，后来考虑到狱卒会因此受罚，才勉强吃了点水果。杭州市民像追星一样涌进监狱，买通狱卒就为看他一眼，请他题诗。他在狱里写的最多的是什么？文天祥的《正气歌》。一篇又一篇，写给每一个来求字的人。他心里很清楚，自己要走的就是文天祥的路。
康熙三年九月初七，行刑的日子到了。
杭州城万人空巷，百姓自发涌上街头，素衣白帽，为他送行。清兵也敬他是条汉子，破例用竹轿抬他去刑场。他一身明朝方巾葛衣，须发飘飘，镣铐叮当，神色从容得像是去赴一场老友的宴席。
走到刑场，他抬头看见了凤凰山，看见了那片青翠的山峦，在秋日的阳光下美得不像话。
他长叹一声：
好山色！
有的版本记作大好江山，可惜沦于腥膻，但《清史稿》里写的就是这三个字------好山色。我觉得三个字更震撼。没有多余的抱怨，没有愤恨，没有不甘，就是纯粹地赞叹------这山水真美啊。
一个人要死了，他看见的不是死亡，是山色之美。这是何等的心境？
接着，他随口吟出了一首绝命诗：
我年适五九，复逢九月七。
大厦已不支，成仁万事毕。
五九就是四十五（5×9=45），九月七就是九月初七------他把自己的年龄和死期写进了诗里。最后两句最直白：这大厦已经撑不住了，我以死成仁，一切到此为止。
行刑的时刻到了。刽子手让他跪下。他拒绝了------坐而受刃，盘腿坐着，面对刀锋。跪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跪的。
他15岁的侍僮杨冠玉，监斩官看他年纪小，想放他一条生路。
杨冠玉断然拒绝：张公为国，死于忠；我愿为张公，死于义。要杀便杀，不必多言。说完，跪在张苍水遗体前，引颈受刑。
主仆二人，就这样一起走了。
06
张苍水死后，同乡万斯大等人冒着风险收殓了他的遗体，按照他诗里的遗愿，把他葬在了杭州南屏山荔枝峰下，与岳飞、于谦隔湖相望。为了掩人耳目，墓碑上最初只刻了王先生墓，连真名都不敢写。
一个无名史家写下了一句话，后来被广为传诵：
煌言死而明亡。
张苍水死了，明朝才算真正亡了。他活着一天，大明的旗帜就还飘着一天；他死了，这面旗帜才终于落地。
明末清初的大思想家黄宗羲说：张苍水是千载人物，如果把他比作宋朝的文天祥，天下人都会赞同。
清朝鄞县人高允权写了首《哭苍水》：壮心未得同狐偃，大节还能愧李陵。十九年来精卫恨，故人永夜哭寒灯。
十九年啊，像精卫填海一样执着，到头来壮志未酬，故人只能在寒灯下痛哭。
最戏剧性的是，一百多年后的乾隆四十一年（1776年），清朝皇帝乾隆下诏褒录前朝殉节诸臣，给张苍水追谥忠烈，牌位入祀忠义祠，收入《钦定胜朝殉节诸臣录》。
想想这事，张苍水抗了一辈子的清，到头来是清朝皇帝给他追谥的。
连敌人都被他的气节折服了，你品品这含金量。
现代明史专家顾诚在《南明史》中写了一段非常狠的评价：
在南明历史上，最杰出的政治家有两位，一位是堵胤锡，另一位就是张煌言。
......在史书上，人们习惯于把史可法、何腾蛟、瞿式耜列为南明最堪称赞的政治家，其实，他们不过是二、三流的人物，就政治眼光和魄力而言根本不能同堵胤锡、张煌言相提并论。
这话够狠的，史可法啊，那可是教科书里的人物，顾诚直接说他是二三流。
而张苍水呢？在没有地盘、没有兵力、没有后方的情况下，光凭战略眼光和人格魅力，就让浙东抗清的旗帜19年不倒。这才是一流。
《清史稿》给他的评价更是直击灵魂：
当鼎革之际，胜国遣臣举兵图兴复，时势既去，不可为而为，盖鲜有济者。徒以忠义郁结，深入于人心，陵谷可更，精诚不可得沫。煌言势穷兵散，终不肯为逭死之计。
翻译过来就是：改朝换代的时候，前朝遗臣举兵想复国，时势已经不在了，干的都是不可能的事，能成功的几乎没有。但忠义这个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山川可以改变，这份精诚永远不会消散。张苍水穷途末路、兵散粮尽，但至死都不肯做逃兵。
陵谷可更，精诚不可得沫------山可以崩，谷可以平，但那颗赤诚的心，永远不会褪色。
07
如今你去西湖，在岳飞墓和西泠桥之间，找到了那座安静的墓，你会看到墓碑上刻着皇清赐谥忠烈明兵部尚书苍水张公之墓。
墓的两旁，是陪他一起赴死的罗子木和杨冠玉的墓。三个人，成品字形排列，像活着的时候一样，忠诚地守在一起。
再走几步，是章太炎的墓。这位民国国学大师，一辈子最推崇张苍水，不但编印了他的文集，连自己的墓地都选在了张苍水旁边------不是同时代的人，那就死后做个邻居。
秋风过西湖，青山依旧在。
那声好山色，三百年了，还在风里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