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直流电机调速项目,把给定从 0 到 3000 转按 250 转一档跑了一遍。
结果很有意思:2500 转时误差只有 ±2.9 转,1000 转时误差是 ±118.9 转。
转速降了 2.5 倍,误差涨了 40 倍。同一台电机、同一个编码器、同一套控制程序。
多数人看到这个结果,第一反应是"低速时控制不好,得改参数"。但把测速这一环拆开算一遍,会发现很大一部分误差根本不是控制产生的,是测速算法在低速时自己算不准。
一、M 法测速:绝对误差是个常数,跟转速无关
最常用的测速方法是"M 法":固定一个采样周期 Tc,数这段时间里编码器来了多少个脉冲。
转速的算法是:
n = 60 × m ÷ (N × Tc)
N 是编码器每转脉冲数,m 是 Tc 内数到的脉冲数。问题出在 m 上------它是整数,而且总有 ±1 个脉冲的量化误差。把这 ±1 代进去,绝对误差是:
Δn = 60 ÷ (N × Tc)
注意这个式子里没有转速。N 和 Tc 一定,绝对误差就是个固定值。
拿一组常见参数算:N = 1000 线,Tc = 10 ms,Δn = 60 ÷ (1000 × 0.01) = ±6 转。

同样 ±6 转的分辨率:3000 转是 0.2%,30 转就成 20%
这 ±6 转在三个转速下是完全不同的含义:
- 3000 转:6 ÷ 3000 = 0.2%,几乎感觉不到
- 300 转:6 ÷ 300 = 2%,开始明显
- 30 转:6 ÷ 30 = 20%,读数基本不能用了
这就是低速测速难的根源。不是传感器差,是"数脉冲"这个方法在脉冲稀疏时没有信息可用。 30 转时 Tc 内只有 5 个脉冲,5 个脉冲里错 1 个,就是 20%。
回到开头的项目:1000 转时 ±119 转的误差,如果控制回路的采样周期是 10 ms、编码器 1000 线,光量化误差就有 ±6 转,剩下的才是控制问题。但如果编码器只有 100 线,Δn 就变成 ±60 转,量化误差直接占了一半。
所以看到大误差,第一步不是调 PID,是算一遍 Δn = 60/(N×Tc),看测量本身留了多少余量。
二、T 法:低速的解法,高速反过来吃亏
T 法的思路反过来:不数脉冲,测两个脉冲之间的时间。
用一个高频时钟去数这个间隔有多少个 tick,转速就是:
n = 60 × fc ÷ (N × k)
fc 是时钟频率,k 是一个脉冲周期内的计数值。这时的量化误差变成 ±1 个 tick,相对误差是 1/k。
同样 1000 线编码器、1 MHz 时钟:
- 30 转时,脉冲周期 2 ms,k = 2000,误差 0.05%
- 3000 转时,脉冲周期 20 µs,k = 20,误差 5%
T 法在低速极准,高速反而变差。 这跟 M 法正好互补。

M 法与 T 法的误差曲线:交点就是该切换的转速
所以工程上的做法是按转速分段:
- 低于某个转速用 T 法
- 高于某个转速用 M 法
- 中间用 M/T 法:同时数脉冲数和测时间,两个都用,低速偏向 T、高速偏向 M,全速域误差都比较小
分界点怎么定:让两种方法的误差相等。粗略算下来,分界转速大约在"Tc 时间内脉冲数等于时钟 tick 数"的位置,实际调的时候取实测误差曲线交叉的那一档就行。
三、四倍频不是免费的
编码器有 A、B 两相,相差 90 度。用一相数脉冲是 1 倍频,用两相的上升沿是 2 倍频,用两相的上升沿加下降沿是 4 倍频。
四倍频把分辨率提高 4 倍,Δn 直接降到 1/4。听起来很划算,但代价是脉冲频率也变成 4 倍。
1000 线编码器、3000 转、四倍频:1000 × 4 × 50 = 200 kHz。计数器能接,但线缆、屏蔽、端子排只要有一处没做好,这个频率下就开始丢脉冲。丢脉冲的表现很像机械故障------转速读数偏低,而且抖。
所以四倍频之前先算一下最高脉冲频率,再确认三件事:计数器通道的最大输入频率、编码器输出是推挽还是集电极开路、线缆是不是双绞屏蔽。
四、滤波和显示,会偷走你的响应
测出来的转速不能直接用,因为每个周期都有 ±1 脉冲的跳变,所以要滤波。但滤波是有代价的。
用 N 点移动平均,阶跃变化的延迟大约是 N × Tc ÷ 2。Tc = 10 ms、N = 20,延迟就是 100 ms。
这 100 ms 会实实在在进入控制回路。转速环本来想 50 ms 调完,测量先给你加了 100 ms 的滞后,参数怎么整定都会振荡。

N 点移动平均的延迟:N = 20 时,阶跃被推后 100 ms
一阶低通也一样,时间常数取 τ,相位滞后在截止频率处是 45 度,在 2 倍截止频率处接近 63 度。
经验规则:测速滤波的时间常数,不要超过转速环响应时间的 1/10。 要更快,只能提高采样率或提高编码器分辨率,不能靠"把滤波关小一点"------关小了读数就开始跳。
五、装在哪根轴上,差一个减速比
这一条看着基础,现场错得很多。
编码器装在电机轴上,测的是电机转速;装在减速箱输出轴上,测的是负载转速。两者差一个减速比。程序里的换算系数按电机轴算好了,编码器却装在输出轴,读出来的数会差几十倍。
还有脉冲当量的问题:有些编码器标的是"每转脉冲数 PPR",有些标的是"每转计数",四倍频之后计数是 PPR 的 4 倍。程序里除以 PPR 还是除以 4×PPR,结果差 4 倍。
验收方法很简单:手动把轴转整整一圈,看程序里的累计计数是不是正好等于你填的那个数。 对不上就是这里错了,跟算法无关。
六、几种测法摆在一起
| 方法 | 原理 | 低速表现 | 高速表现 | 适合 |
|---|---|---|---|---|
| M 法 | 固定时间数脉冲 | 差,Δn 恒定 | 好 | 中高速,恒速运行 |
| T 法 | 测脉冲周期 | 好 | 差,k 太小 | 低速、起停段 |
| M/T 法 | 两者结合 | 好 | 好 | 全速域 |
| 脉冲频率→FFT | 采集脉冲序列做频谱 | 差 | 中 | 需要同时看频谱 |
| 模拟测速机 | 直流发电机输出电压 | 中 | 中 | 老设备改造 |
开头那个项目 1000 转差 119 转、2500 转差 2.9 转,误差比是 40 倍,而转速比只有 2.5 倍。也就是说,误差涨得比转速降得快------这个"超额"的部分,正来自测量端的量化误差。
七、在 LabVIEW 里配测速,四个地方要对
- 解码方式:DAQmx 的 CI 编码器任务里可选 1 倍频、2 倍频、4 倍频。要和程序里换算用的脉冲数一致,改一个就要改另一个。
- 测量类型:选"位置"还是"频率"。选位置再软件做差分,灵活性高但吃 CPU;选频率直接出 Hz,但低速时更新慢。
- 采样方式:连续采样 + 每通道采样数 N。N 决定一次读多少点,也决定了软件滤波能用的窗口长度。
- Z 相归零:编码器有 Z 相的话,接上它,每转一次把计数清零。这样能消掉长期累计误差,重启也不用重新找零位。
这四项里,解码方式和测量类型决定准不准,采样方式决定跟不跟得上,Z 相决定长期跑会不会漂。

一个直流电机调速的真实波形:纵轴是计数器读到的转速,横轴是时间。曲线到 2500 转附近还在上下摆,摆幅就是这个回路实际的转速波动
八、六步,从测量端往上查
- 算 Δn:60 ÷ (N × Tc),先知道测量本身的分辨率是多少转。
- 对比实测误差:实测误差远大于 Δn,才去查控制;差不多大,先改测量。
- 低速段换 T 法:起停、爬行、定位这些低速工况,单独用 T 法测。
- 算最高脉冲频率:四倍频之后是多少 Hz,确认计数器和线缆能接住。
- 定滤波时间常数:不超过转速环响应时间的 1/10。
- 手动转一圈验脉冲数:确认换算系数和实际安装轴一致。
最后一个验证动作
把电机停在最低稳定转速,让程序连续跑十分钟,看转速读数的最大值、最小值、平均值。
如果平均值跟给定差得远,是控制问题;如果平均值对、但最大值和最小值差得大,是测量分辨率的问题------这时候调 PID 没有用,只会把噪声放大到输出上。
分辨率先行,控制随后。 这个顺序搞反,越调越乱。
你测转速用的是 M 法还是 T 法?低速时误差有多大?评论区说个编码器线数和采样周期,我帮你算一下理论分辨率是多少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