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达标"到"低炎症达标": RALI 为类风湿关节炎达标治疗补上的那块拼图
------解读 Baker 等 Ann Rheum Dis 2026 年 RALI 阈值验证研究
**【编者按】**达标治疗(treat-to-target,T2T)写进指南已近二十年,但门诊里真正让人为难的往往不是"要不要达标",而是"这个分数到底该不该信"。DAS28 停在 3.4,肿胀关节只有 1 个,CRP 正常,患者却说全身都痛、夜里睡不着。升阶,怕过度治疗;不升阶,怕耽误病情。2026 年 10 月,Baker 等在《Annals of the Rheumatic Diseases》在线发表了一项跨四个队列的验证研究,为此提供了一个可操作的答案:在既往已验证的改良疾病活动评分基础上,定义"类风湿关节炎低炎症活动"(rheumatoid arthritis low inflammatory activity,RALI),并给出三个明确阈值------M-DAS28(CRP) < 1.4、M-SDAI ≤ 3、M-CDAI ≤ 2。这不是又一次"放宽标准",而是试图把复合评分里"炎症"这一项单独读出来。
一、"高分"未必"高炎症":T2T 的最后一公里
RA 的复合疾病活动评分从来不是"金标准",指南也从不指定哪一个"最好"。DAS28、SDAI、CDAI 各有拥趸,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的结构性弱点:把患者主观感受与客观炎症指标简单相加。患者整体评价(PGA)在评分中权重可观,而 PGA 恰恰最容易被慢性疼痛、焦虑抑郁、睡眠障碍、肥胖与骨关节炎推高。于是评分上去了,滑膜炎却未必在进展。
这一矛盾在真实世界中被反复量化。既往研究显示,疾病活动评分可被合并症与慢性疼痛显著抬高,其驱动力主要来自 PGA 的升高;而临床医生在面对升高的传统评分时不调整治疗,最常见的原因正是"不认为这个高分代表活动性炎症"------在 TRACTION 试验的二次分析中,这一点被明确记录。反过来,当医生在不确定中反复升阶,则可能造成另一端的过度治疗。换句话说,传统评分既可能"高估",也可能被误读而"错失",问题的根源不在数字本身,而在于数字把两种性质完全不同的东西混在了一起。
这正是 RALI 试图解决的问题:如果能把"可被免疫抑制改善的炎症"与"不太会因 DMARD 升阶而改善的症状"在评分层面区分开,T2T 才真正走完最后一公里。
二、改良评分:把"炎症"这一项提纯
改良评分并非新事物。2014 年,Baker 等以 MRI 滑膜炎为参照,对三个经典评分的组分重新加权:保留与影像滑膜炎相关性最强的肿胀关节数、炎症标志物(CRP/ESR)与医生整体评价,剔除主要反映疼痛与心理社会因素的压痛关节数与 PGA,由此得到 M-DAS28、M-SDAI 与 M-CDAI。后续研究反复验证:改良评分与 MRI 滑膜炎的相关性优于传统评分,对影像学结构进展的预测也更好;M-DAS28 在 3 个月时的数值甚至能预测 12 个月的快速影像学进展。
但十余年来,改良评分只有"连续的分值",没有"状态的阈值"。一个没有切点的评分无法进入 T2T 的决策流程------你无法对一个数字说"达标"或"未达标"。与此同时,IMAGINE-RA、ARCTIC、TaSER 等以影像学缓解为目标的策略性试验并未显示优于临床缓解策略,提示传统临床目标本身已相当严格;真正缺的,是一种在传统目标"够不着"时仍然可用的、识别低炎症风险的替代目标。本研究要做的,就是给改良评分划出这条线。
图 1 传统复合评分由"炎症"与"非炎症"两类因素共同驱动(左);基于改良评分定义的 RALI 阈值与判别性能(右)。
数据来源:Baker JF, et al. Ann Rheum Dis 2026.
三、三个阈值是怎么"算"出来的
研究采用"先推导、再验证"的两段式设计。阈值在 AIM 试验(阿巴西普治疗甲氨蝶呤应答不佳的 RA 患者)第 6 个月的数据中推导(N = 530)。选择试验人群而非真实世界人群,是有意为之:临床试验富集了高疾病活动、合并症相对少的患者,能最大限度降低非炎症因素对切点的干扰。
方法上并不复杂,却足够克制:以各评分体系自身的传统缓解状态为参照标准,用 ROC 曲线与 Youden 指数寻找同时最大化敏感度与特异度的切点。作者解释了为何选传统缓解作参照------达到传统缓解者大概率确实处于炎症静止(阳性预测值高),该标准已在研究与临床中被广泛验证,且表面效度高。最终得到:M-DAS28(CRP) 的 RALI 阈值为 < 1.4(AUC 0.91,敏感度 72%,特异度 87%),M-SDAI 为 ≤ 3,M-CDAI 为 ≤ 2。
值得注意的是三个阈值的"性格"并不相同。M-SDAI ≤ 3 与传统 SDAI 缓解(≤ 3.3)几乎贴合,因此它在真实世界中把达标人数扩大了一倍多;M-DAS28 < 1.4 相对于 DAS28 缓解(< 2.6)则明显更严格,属于"比缓解松、比低活动度紧"的中间态;M-CDAI ≤ 2 甚至比 CDAI 缓解(≤ 2.8)更严,这也解释了为何它在真实世界中识别的人群最少。临床使用时若不加区分地把三者等同看待,很容易得出相互矛盾的结论。
表 1 三种改良评分的 RALI 阈值、判别性能与达标率
|--------------|-------------|-------------------|-------------------------------------|-----------------------------------|
| 评分体系 | RALI 阈值 | 对照传统缓解 | AIM 试验 6 个月达标率 RALI vs 传统缓解 | VARA 真实世界达标率 RALI vs 传统缓解 |
| M-DAS28(CRP) | < 1.4 | DAS28(CRP) < 2.6 | 21.3% vs 13.0% | 44.0% vs 32.1% |
| M-SDAI | ≤ 3 | SDAI ≤ 3.3 | 14.0% vs 4.7% | 31.5% vs 12.6% |
| M-CDAI | ≤ 2 | CDAI ≤ 2.8 | 10.1% vs 5.3% | 19.4% vs 12.9% |
注:M-DAS28 判别传统 DAS28(CRP) 缓解的 AUC 为 0.91(95% CI 0.88--0.94)。VARA 队列 N = 3,423;AIM 阈值推导队列 N = 530。
四、更容易达到,而且"不亏"
验证的第一步是"能不能达到"。在 VARA(美国退伍军人 RA 注册队列,N = 3,423)中,44.0% 的患者入组时处于 M-DAS28 RALI,而达到 DAS28(CRP) 缓解者仅 32.1%,相差 11.9 个百分点;SDAI 体系的差距更悬殊(31.5% vs 12.6%)。RALI 的人群规模大致相当于传统"低活动度 + 缓解"的总和(48.4%),但略小------这意味着它并非简单地把门槛降低,而是把传统低活动度中真正低炎症的那一部分挑了出来。
图 2 VARA 真实世界队列中,三种评分体系的 RALI 与传统缓解达标率对比(N = 3,423**)。**
数据来源:Baker JF, et al. Ann Rheum Dis 2026.
更关键的是"达标之后亏不亏"。在 AIM 试验中,第 24 周达到 M-DAS28 RALI 者,1 年内 Genant 总评分平均仅增加 0.88 单位,而未达标者为 1.86 单位(差值 −0.97,95% CI −1.80 至 −0.14,P = 0.02);进展超过 5 个单位(约相当于最小可检测差异)的比例分别为 2% 与 11%。耐人寻味的是,同一队列中达到传统 DAS28 缓解者与未缓解者的 Genant 评分变化为 1.39 与 1.68,差异未达统计学意义(P = 0.59)。也就是说,在这个以结构保护为硬终点的分析里,RALI 的区分能力反而强于传统缓解。
IMAGINE-RA 提供了 MRI 层面的证据:1 年时处于 RALI 与传统缓解者的滑膜炎、骨炎、腱鞘炎评分几乎一致,第 1 至 2 年的 MRI 侵蚀进展分别为 0.2 与 0.7 单位(P = 0.07);RACAT 中,48 周影像学进展比例在 RALI 者为 29%,非 RALI 者为 43%,与传统缓解(26% vs 42%)的梯度相当。
表 2 影像学与结构进展:RALI 与传统缓解的平行验证
|---------------------|----------|----------|----------|------------|
| 队列 / 指标 | 传统缓解 | 传统活动 | RALI | 非 RALI |
| AIM:Genant 总评分变化 | +1.39 | +1.68 | +0.88 | +1.86 |
| AIM:进展 > 5 单位比例 | 5% | 10% | 2% | 11% |
| IMAGINE-RA:MRI 侵蚀变化 | +0.3 | +0.5 | +0.2 | +0.7 |
| RACAT:48 周进展比例 | 26% | 42% | 29% | 43% |
注:数值为组间均值(原文以均数/标准误呈现);AIM 取第 6 个月活动度、1 年影像学;IMAGINE-RA 取 1 年活动度、第 1--2 年 MRI 侵蚀进展;RACAT 取第 6 个月活动度、48 周影像学。CDAI 与 M-CDAI 对影像学进展的预测能力较弱,为本研究已披露的局限。
五、长期结局与那些"被误判"的人
结构保护之外,研究还把终点推到了心血管事件与死亡。在 VARA 中,经多变量 Cox 回归(时间依暴露、校正年龄、性别、吸烟、高血压、情绪障碍、ACPA/RF、侵蚀性病变、MD-HAQ、泼尼松与 TNFi 使用等)后,达到 M-DAS28 RALI 者的心血管事件风险比为 0.69(95% CI 0.56--0.84),全因死亡为 0.65(0.57--0.73);传统 DAS28 缓解对应的数值为 0.80(0.64--0.99)与 0.75(0.65--0.85)。RALI 的效应量在两项终点上都更大。
更能说明问题的是交叉分组。约 23% 的 VARA 患者两种定义不一致:其中"RALI 达标但 DAS28 仍活动"者,心血管事件或死亡的风险比为 0.72(0.55--0.94),仍显著低于双活动组;而"DAS28 缓解但 M-DAS28 仍活动"者的风险比为 1.04(0.74--1.46),与双活动组几乎无异。换句话说,真正携带预后信息的是炎症成分,而不是那个由主观成分撑起来的"缓解"标签。
图 3 VARA 队列中 RALI、传统缓解及交叉分组与心血管事件、全因死亡的关联
(多变量 Cox 回归,HR 与 95% CI)。
数据来源:Baker JF, et al. Ann Rheum Dis 2026.
那么,这些"RALI 达标却传统评分活动"的患者究竟是谁?VARA 的表型分析给出了相当一致的回答:他们更年轻(平均 63.6 岁),ACPA 阳性率最低(68.7% vs 双活动组 78.8%),RF 阳性率最低(65.9%),影像学骨侵蚀与类风湿结节最少,RA 相关间质性肺病少见;但他们的焦虑(27.1%)、情绪障碍(37.0%)、骨关节炎(81.8%)、脊柱退变(55.7%)与疼痛评分都更高。这是一群"免疫学表型更轻、症状负担更重"的人。与之相对,"DAS28 缓解但 M-DAS28 活动"者血清阳性率最高(ACPA 79.3%)------传统缓解可能掩盖了残余的免疫活动。
图 4 "RALI 达标而传统评分活动"与"两者均活动"两组患者的表型对比(VARA,入组时)。
数据来源:Baker JF, et al. Ann Rheum Dis 2026.
六、临床怎么用:三条建议与四条边界
第一,把 RALI 当作"第二读数",而不是替代读数。它的适用场景非常具体:患者 PGA 偏高、肿胀关节少、CRP 正常或仅轻度升高,传统评分卡在缓解与低活动度之间。此时用现有门诊数据即可计算 M-DAS28 或 M-SDAI,不需要额外影像或付费检测。
第二,用 RALI 来分流决策,而不是用它来"放行"。RALI 未达标且传统评分高,支持升阶免疫抑制治疗;RALI 已达标而传统评分高,则应把注意力转向非炎症来源------骨关节炎、纤维肌痛样疼痛、焦虑抑郁、睡眠障碍、肥胖与脊柱退变,并转向运动、康复、心理与疼痛管理的整合干预。2022 年 ACR 关于运动、康复、饮食及补充干预的指南,以及 EULAR 的疼痛管理建议,正是这一路径的工具箱。
第三,患者报告结局必须并行采集。改良评分刻意剔除了 PGA 与压痛关节,这是它"提纯"的代价------它不再反映患者的体验。因此 RALI 达标绝不等于"患者没有问题",而是提示"炎症这一块已控制,剩下的需要另一套办法"。这也是作者反复强调的一点:RALI 的价值在于把治疗从"不断换药"转向"分层照护",并可能减少 DMARD 循环与医疗花费。
四条边界,必须写进处方前的思考
① 正在使用 IL-6 受体拮抗剂或 JAK 抑制剂者不适用------这类药物直接抑制 CRP/ESR 的生成通路,含炎症标志物的 M-DAS28 与 M-SDAI 会系统性低估活动度;
② CRP 因非 RA 原因升高(感染、肥胖、其他炎症)时同样会失真,此时 M-CDAI 相对更稳,但它对结构进展的预测能力也最弱;
③ 改良评分不含患者报告结局,不能单独作为"停药"依据,影像与实验室证据、完整临床评估仍不可省略;
④ 这是观察性关联,不是因果证据。按 RALI 调整治疗能否真正改善心血管与生存结局,尚需前瞻性策略试验回答。
七、结语:目标可以有两个,但逻辑只有一个
RALI 的提出,本质上是承认了一件事:在真实世界的 RA 患者身上,"炎症"与"症状"并不总是同向而行。传统复合评分把它们捆在一起,方便了推广,却牺牲了精度;改良评分与 RALI 阈值所做的,是把两者拆开、各自评估、各自处理。对临床医生而言,这意味着一种更从容的姿态------面对一个高分的患者,先问"这里面有多少是炎症",再决定"用免疫抑制还是用别的办法"。
当然,这项研究并非终点:队列以男性退伍军人为主,传统缓解率与影像学进展率都偏低,真实世界缺乏 MRI 与超声,且复合评分领域本就没有金标准。作者也明确呼吁在难治性 RA、早期 RA 以及使用 IL-6 抑制剂或 JAK 抑制剂的人群中进一步验证。但方向已经清楚:在"以炎症为目标"与"以患者为中心"之间,不必二选一;RALI 提供的,正是那条把二者接起来的窄桥。
文献信息
Baker JF, Hensor EMA, Mikuls TR, et al. Validation of rheumatoid arthritis low inflammatory activity: a novel clinical target quantifying inflammatory disease activity. Ann Rheum Dis . 2026. doi:10.1016/j.ard.2026.10.3165(开放获取,CC BY-NC-ND)。
本文为对该研究的学术解读,不构成具体诊疗建议;文中图表由编者依据原文数据重绘,非原文插图。文中阈值与风险比均为研究人群结果,临床应用需结合个体情况与现行指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