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末的钟声在寒夜里回荡，显示器的微光在满屏的公式与代码间明明灭灭。于我而言，这些文字，是时间风尘的证词，是对消失的、存在的事物的祭奠，是对卑微之物的重新打量。逝水流远，长忆当歌，这些文字献予过往与当下，献予消失的、到来的无尽命运和岁月。
终于，2025年过去了。
这一年我读了一些书
我是天上清风仙，阅览群书在人间
深夜的实验室里，文献与代码在屏幕上交替闪现，仿佛两个平行世界的对话。今年重读李娟的《遥远的向日葵》，在阿尔泰的荒原叙事中找到了某种深刻的共鸣。她笔下那些在碱土中挣扎的向日葵，从不像梵高画作中那样燃烧着生命的狂热，也不追求成为耀眼的太阳图腾，只是固执地在贫瘠中完成着属于自己的轮回。这种在荒凉中依然保持尊严的姿态，让我想起实验室窗外那些在砖缝间顽强生长的野草，它们不需要任何人的注目，只是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按照自己的节奏完成生命的旅程。
这种朴素的生命哲学，恰与存在主义的核心洞见不谋而合。世界本质上是荒诞的，人生或许真的没有预设的意义，就像推石上山的西西弗，他的劳作看似是无意义的重复。但加缪告诉我们，重要的不是石头会不会再次滚落，而是在这个看似徒劳的过程中，我们依然保有说"是"的勇气。当西西弗意识到荒诞的存在，却依然选择推石上山时，他就已经战胜了命运。这种觉悟，让他在每一次下山的路上都能以轻盈的脚步，直面生命的重量。
成功从来不是以完美的结局来定义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英雄主义。这种英雄主义就体现在绝境中的自由选择------就像李娟笔下那些在盐碱地里依然努力生长的向日葵，它们的选择不是成为别人眼中的风景，而是在最贫瘠的土壤里守住生命的本真。这让我想起科研路上的日日夜夜，那些看似毫无进展的实验，那些反复调试的代码，何尝不像是另一种形式的"推石上山"？我们选择继续，不是因为确信一定能抵达山顶，而是因为在推石的过程中，我们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节奏和意义。
真正的智慧，或许就藏在这种日复一日的坚持里。就像荒原上的向日葵，它们从不问为什么要生长，只是专注地完成每一次日出日落的轮回。在这个过程中，它们不仅抵御了荒原的贫瘠，更在碱土中开出了独一无二的花朵。这或许就是存在主义最深刻的启示：生命的意义不在远方，就在每一次推石上山的路上，在每一个看似平凡却充满勇气的选择里。
这一年发生的事
世事如潮，推石如常。大处的风声，终究要落到每个人案头那盏灯的明灭里。
如果说书给人的安慰，是一种温柔的解释；那么现实给人的教育，往往更像粗粝的证据：它不急着说服谁，只是在反复的推移与撞击中，让人看清自己站在哪里，又能走到哪里。
这一年，世界依旧在几条永恒的张力线上摆荡：战争与和平、秩序与撕裂、繁荣与匮乏、技术与不安。许多事情并非"发生"那么简单，它们更像缓慢移动的大陆板块------平日里几乎无感，直到某一次摩擦发出巨响，才意识到其实一直生活在震动之上。人们仍然用更短的耐心追逐更快的变化，用更碎的情绪解释更复杂的结构；而宏大叙事并不会自动给个人答案，答案往往藏在更具体、更笨拙的生活与劳动里。
物理学中有个定律，庞加莱回归：对于在有限体积内运动的、由大量粒子组成的守恒力学系统，经过足够漫长的时间后，系统会无限接近其初始状态。它讲的是理想封闭系统的必然，却也提供一种近乎残酷的隐喻------许多以为已经被时代"解决"的矛盾，常会在另一种形式里再度归来。人类社会当然不是孤立系统，变量持续注入，回归并不等于原样重演；但张力反复出现的事实，足以让人对"进步的直线叙事"保持节制。
在技术的浪潮中，这一年尤为显著的是一种"从新奇到常态"的转变。人工智能不再只是新闻标题里的惊叹号，而正在成为基础设施、生产关系与认知方式的一部分：它让效率更锋利，也让不确定更普遍；它把很多人的工作往前推了一步，也把很多人的焦虑往下压了一层。与此同时，人类对技术的态度出现微妙分裂：有人把它当作捷径，有人把它当作威胁；有人沉迷于"替代"，有人执拗于"不可替代"。在实验室的漫长夜里，反倒更容易相信后一种判断------真正能抵御无序的，从来不是工具本身，而是使用工具的人，是否仍愿意对真问题保持耐心，对好答案保持诚实。
这些"时代的大事"落在身上，并不总以新闻的形式呈现，而是以更细小的方式嵌入日常：算力的紧张与预算的权衡、数据的噪声与偏差、评审的标准与门槛、代码的边界条件与不可复现。它们像一圈圈看不见的绳索，勒住研究者的想象力，也逼迫人学会更务实地创造负熵：少一点空想，多一点验证；少一点宏愿，多一点可落地的路径。
而这一年的巨响之一，仍来自俄乌战争。漫长的拉锯让"和平"越来越像谈判桌上的语法：停火、边界、安全、承诺与背书，被反复抬起，又反复搁置。更令人心寒的并非战火本身，而是战火之外的计算------当强权习惯性地无视公平正义，原则便容易沦为装饰，命运则被折算为筹码。普京式的强硬与特朗普式的交易，恰是这种冷硬现实的两个侧影：一个把既成事实推成规则，一个把规则降格为条件。
同一年里，杨振宁先生的离去也像一道静默的分界线。他的一生，既是科学史的一部分，也是时代结构的一部分：选择赴美，置身科学中心，当然成就了他的高度；但同样的时代分岔，也让许多同样优秀的人落寞------不是因为不够好，而是因为机会从来不按才华的密度均匀分配。传奇的光芒越清晰，越映出那些未被照见的阴影：被耽误的天赋、被迫改写的志业、被现实消耗的锋芒。
这一年个人的学习生活
孤独是自由的衍生品，遗憾是往事的纪念品
这一年，生活的推进并不迅疾。很多时候，进展像被拉长的阴影：看得见在移动，却很难说清究竟向前了多少。新的成果不多，甚至常有一种停滞的错觉；压力却并不因此减少，反而在时间的逼近里变得更具体、更有重量。博三将尽，博四在即，才忽然意识到一年竟已走完------时间从不解释自己，只是把人轻轻往前推，推到不得不面对的节点上。
在这样的年份里，情绪也更容易被细小的事牵动：一次实验的失败，一次会议的追问，一次深夜的自我复盘，都足以让人短暂失衡。可同样是在这些不稳定里，仍有一些东西悄悄保留下来------像在漫长的日子里曾被认真地照亮过。那种照亮并不喧哗，更像冬夜里一盏不刺眼的灯，让人在疲惫与不确定中仍愿意把生活过下去；也像某些时刻递来的沉默理解，使人相信自身并非全然孤立的存在。
只是，人间的温柔常带着期限。并非不曾真诚，也并非不曾用力，而是一些更复杂的缘由------路径的分岔、节奏的错位、现实的牵制------让许多未竟之事最终选择停在合适的位置。它们不一定需要一个明确的结尾，更像把某段路轻轻折起，收进记忆的夹层里：不再铺陈，却也不必抹去。
于是，孤独并不全是失去，它也意味着把自由重新领回手中；遗憾也不尽是缺憾，它更像往事留下的纪念品，提醒人曾经拥有过、也曾经珍惜过。
这一年的感悟
鸷鸟之不群兮，自前世而固然
这一年，许多苦楚并不来自惊天动地的事，而来自一些反复出现的细节：话语在转述里走样，沉默被解读成态度，迟疑被涂成罪名。这样的缝隙里并非只有一人踽踽独行------不少人都在相似的回声中耗损：被误读、被揣测、被轻慢，或在某个瞬间被迫为并不存在的"过错"自证清白。于是，事实尚未来得及站稳，流言便已先行；"道德法庭"也总能迅速搭起------不问证据，只问站位；不问复杂，只问归队。黑与白被描得锋利，并非世界天生如此，而是灰色太耗耐心：承认复杂意味着承担责任，允许暧昧意味着接受不确定，而群体最怕的，恰是这种不确定。
更疲惫的是，这并不总出自赤裸的恶意，更多是一种普遍的自保：用嘲弄维系秩序，用贬损确认位置，用"为你好"包装干预。环境越逼仄，资源越稀缺，竞争越紧张，这种自保越容易滑向冷硬，甚至做到无声无息------夺走的是名誉、机会、边界与安宁，却很难指出哪一刀真正落下。许多场合里，表演比真实更安全，附和比独立更省事；流行的不是诚恳，而是姿态；不是求真，而是求胜。
也正因如此，"不群"不再只是诗句里的修辞，它更像一条不得不走的路：把精力从无谓的争辩里抽离出来，把手伸回到仍可握住的事------读书、写作、摄影，把日子一寸寸过实。所谓节制，并非洁癖式的拒绝，而是拒绝被拖入那套轻佻的裁决里：宁可慢一些，也不把人生交给喧哗；宁可沉默，也不把解释当作乞求。
即将到来的，某段集体记忆将迎来一个整圆的节点。时间改变了外衣与语境，却未必改变暗河的走向：流言仍可能先于事实，立场仍可能替代判断，道德仍可能被当作工具。所谓反思，并不止于回望那段岁月如何把人卷入洪流，更在于辨认这些机制如何在日常里换形续存------当恐惧、稀缺、从众与权力诱惑再度集齐，相似的戏码便会以更温和、更日常的方式重演。
也因此，真正珍贵的，反倒是那些不显眼却更难的东西：在灰色里保持清明，在压力下守住边界，在看过人心之后仍不轻易变成同类。宇宙恒长，文明盛衰，唯有善良与生命证明着人类的存在和延续------那是最朴素的介质，却拥有穿越时空的力量。终将义无反顾地走进那个温和的良夜，去探索生命的春天，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