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门楼绝症桶》
建安三年，下邳城被曹操大军围困三月。
一、英雄末路
白门楼上，吕布盯着案几上那只全家桶，已经盯了三个时辰。
桶是曹操令人用箭射上城楼的，附帛书一封："奉先若降，日供十桶，封温侯如故。"
"主公，此乃曹贼攻心之计！"陈宫指着那桶，手指颤抖，"桶中必有蹊跷！"
高顺按剑道："末将愿为先锋，出城死战，夺粮道！"
张辽却盯着桶身水珠："此桶......尚温。"
确实温。腊月寒冬，箭矢飞越两百步城墙，桶身竟还凝着细密水珠，像美人泪。桶盖微开处，炸鸡的辛香混着可乐的甜冽，丝丝缕缕飘出来，勾着人肚里馋虫。
吕布终于开口，声如裂帛："开城，投降。"
满堂死寂。
"主公！"陈宫跪地，"我等追随主公，非为荣华，乃信主公天下无双！今若降曹，与鸡豚何异！"
吕布起身，铁甲铿锵。他走到垛口，望城外曹营连绵灯火，又回望城内------粮仓已空三日，昨日开始，战马被宰。更深处，百姓宅院里，怕是已在易子而食。
"公台，"他背对众人，"你知我并州起兵时，第一战夺的是什么？"
"是......一座粮仓。"
"对。那时我二十岁，饿了三日，夺下粮仓后，守着满仓粟米哭了。"吕布转身，眼中竟有泪光，"我吕布纵横半生，杀人无数，却最怕见人挨饿。今日城中，每饿死一人，便似在我心头剐一刀。"
他指着那桶："曹孟德懂我。他不送金银，不送美人，送这个。"
二、楼台问诊
投降仪式设在白门楼。
曹操坐主位，刘备居左，关羽、张飞侍立。吕布被缚跪于堂下，仍昂着头。
"奉先，别来无恙？"曹操笑指案上，"此乃'白门楼桶'，特为汝备。"
吕布盯着曹操："要杀便杀，何必折辱？"
"非也非也。"曹操起身，踱步至桶前，"吾闻奉先有隐疾------每至子夜，心悸盗汗，力不能持戟，可有此事？"
吕布瞳孔骤缩。此事他从未对人言，连貂蝉都不知。
"汝此疾，乃'霸王卸甲症'。"曹操掀开桶盖，香气四溢，"夫英雄者，外示刚强，内耗心神。日间杀人如麻，夜间魂魄不安。长此以往，心脉必损。"
刘备插言："曹公何时通医道？"
"吾不通医道，通人心。"曹操取出一块原味鸡，"此鸡，取童子鸡胸肉，腌以十三味香料，裹秘制粉浆，炸至金黄。其性温，入心经，补心血而镇惊悸。"
又指薯条："此薯，陇西沙地所产，切条如剑，炸两次。其性平，入脾胃，培土以生金，金旺则肺气足，肺朝百脉。"
最后举可乐杯："此浆，西洋秘方，黑如墨而气如箭，入肾经。肾为先天之本，藏精纳气。饮之，可引浮越之阳气归元。"
张飞嗤笑："胡说八道！俺天天吃酒肉，怎不见治病？"
关羽丹凤眼微睁："三弟，细听。曹公所言，暗合医理。"
三、三姓家桶
吕布忽然大笑，笑出泪来："好个曹孟德！送我义父丁原时，送的是赤兔马；送我义父董卓时，送的是貂蝉；今日送我吕布，送的是全家桶！妙！妙啊！"
曹操面色不变："奉先差矣。赤兔是兽，貂蝉是人，此桶......是命。"
"命？"
"丁建阳、董仲颖，皆死于刚愎自用，不知进退。汝今亦至绝境。"曹操俯身，声音压低，"吾此桶，非为杀汝，乃为救汝。食之，心病可愈，从此为吾帐下先锋，青史留名。拒之......"
他不必说完。
陈宫被押上时，破口大骂："吕布！三姓家奴！今日要作四姓乎！"
吕布闭上眼。耳边响起很多声音：丁原说"吾儿奉先天下无双"，董卓说"吾得奉先，如鱼得水"，王允说"将军为国除害，当名垂千古"......
还有貂蝉昨夜的话："将军若死，妾不独活。"
他睁眼："让我如何信你？"
曹操击掌。医官捧上一叠帛书："此乃'鸡医案卷'。第一例，郭嘉头风症，食'奉孝桶'三月而愈；第二例，夏侯惇目疾，用'元让桶'敷眼，重见光明；第三例，荀彧失眠......"
"够了。"吕布打断，"我要见一人。"
"谁？"
"华佗。"
四、神医断桶
华佗被急召而来，须发皆白。
"神医请看此桶。"曹操道，"可能治奉先之疾？"
华佗仔细验看：嗅香气，观色泽，甚至沾酱尝味。良久，长叹："妙哉！此桶暗合《内经》之理。鸡块辛温走窜，如将军冲锋之势；薯条甘缓守中，如谋士运筹之稳；可乐升降浮沉，如兵法奇正相生。"
他突然跪下："曹公！老朽钻研医道五十载，今日方知，医者不在方药，在因势利导！将军之疾，不在心脉，在心病------半生戎马，杀人无数，夜半惊魂，此非药石可医。然此桶之妙，在以食喻道：食鸡块，是纳勇武于正途；食薯条，是知进退有度；饮可乐，是明刚柔并济。此非治身，乃治心也！"
关羽突然开口："若依神医，食此桶后，温侯当如何？"
"当如......"华佗沉吟，"如宝剑归鞘，锋芒内敛而威仪不减；如江河入海，奔腾不息而波澜不惊。"
堂上寂静。
吕布笑了，笑得释然："好个宝剑归鞘。我这柄剑，杀人太多，是该入鞘了。"
他转向曹操："我降。但有三请：一不杀陈宫，二不扰百姓，三......"他看向那桶，"此桶，我要与部下分食。"
五、分食之夜
当夜，白门楼大开。
曹操令人送来三十桶。吕布旧部------高顺、张辽、侯成、魏续......齐聚楼中。陈宫也在，虽仍被缚，曹操许他同食。
吕布亲自分桶。
给高顺的，鸡块最多："伯平治军最严，当多食肉，壮筋骨。"
给张辽的，薯条最满："文远有谋略，当多食薯，稳心神。"
给侯成、魏续的，可乐最大杯："你二人性急，当多饮此，降虚火。"
最后是陈宫。
吕布跪地，捧桶过头："公台，布负你。"
陈宫闭目："奉先，你可知我最悔何事？"
"何事？"
"最悔当年在河内，未劝你做个农夫。"陈宫睁眼，泪流满面，"你若种田，我若教书，何至今日？"
吕布也泪下："那今日，你我做一回农夫。"他撕开鸡块，喂到陈宫嘴边，"吃吧，公台。来世......不做英雄了。"
陈宫张口，咀嚼，泪混着酱汁流下。
满楼将士，低头食桶，无声哽咽。
六、白绫如雪
食毕，曹操令人撤去残桶。
"奉先，心病已医，可愿为吾效力？"
"愿。"
"好！松绑！"
绳索落地瞬间，陈宫突然站起："吕布！你今日食此桶，明日必为曹贼杀刘备，后日必为刘备所杀！三姓家奴，终成四姓！"
他撞向廊柱，头破血流。
吕布扑过去，抱起陈宫。陈宫气若游丝："奉先......桶可医心......医不了命......你的命......早写在......"
话未说完，气绝。
吕布放下陈宫，缓缓起身。他看向曹操，看向刘备，看向关羽张飞，最后看向那堆空桶。
"孟德，"他忽然用旧时称呼，"桶确实有效。我现在......心很静。"
"那便好。"
"但陈宫说得对，桶医不了命。"吕布微笑，"我的命，就是死在各路英雄手里。今日不死你手，明日也死别人手。既如此......"
他走向刘备："玄德，还记得辕门射戟否？"
刘备默然点头。
"那时我救你，今日你杀我，因果循环。"吕布低声道，"杀我时利索些，算还我人情。"
又对关羽："云长，我敬你忠义。他日你若被围，记得......也找只好桶吃，死前别饿着。"
最后对张飞："翼德，你骂我三姓家奴，骂得对。但若易地而处，你未必比我强。"
言毕，自请白绫。
七、余香千年
吕布被缢死时，窗外飘雪。
曹操令人收尸，瞥见案几上还剩半杯可乐，气泡已消。他端起，饮尽，甜中带苦。
"主公，此桶......"医官请示。
"存档。记入《鸡医案卷》，第四例，'温侯桶'，治霸王卸甲症，效验：心疾愈而天命终。"
刘备告退时，曹操忽然问："玄德，若那日被围的是你，会降否？"
刘备沉吟："备若为一人活命而负天下人，不若死。"
"那若为天下人活命，而降一人呢？"
刘备不答，深揖而去。
多年后，关羽败走麦城，被围于小山。夜半饥寒，忽对周仓说："若此时有只'白门楼桶'，该多好。"
周仓不解："君侯何出此言？"
"你不懂。"关羽望北，"吕布死前那眼神......不是惧死，是解脱。"
又多年，曹操头风复发，痛极时令人："取......取'白门楼桶'配方来！"
医官战兢："禀主公，当年制桶庖厨，已病亡。"
"那桶呢？"
"桶......食方易得，食境难求------需有英雄末路之悲，绝处逢生之望，生死抉择之痛，方得药效。"
曹操怔然，挥退左右，独坐至天明。
白门楼今已不存。
但有人说，每至大雪之夜，楼址附近肯德基，总有一桌空位。桌上放着一桶，无人食，香气却缭绕不散。
若有失意英雄偶入，食之，或能尝出千年余味------
那是一个骄傲到不肯承认恐惧的男人，在生命最后一刻，与自己的和解。
桶不能医命，却能医心。
而真正的救赎，或许就是明知结局已定，仍选择有尊严地吃完最后一餐，然后坦然赴死。
（本回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