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七年前养成读书习惯初期,首先阅读的书是侯捷老师的《左手程序右手诗》。侯捷老师是一位翻译家,他将国外很多的技术作品(以C++书籍为主)翻译为中文,在《左手程序右手诗》中,侯捷老师有谈到对翻译作品好坏的判定原则,这原则被我记住的,是"信、达、雅"三个字。
信,指的是译者在翻译过程中该忠实于原文,使得译文意义准确,不误解作者意思也不增添自己理解。达,指的是翻译之后的文章该通顺、可读且易于理解,符合目标语言群体的阅读习惯。雅,指的是在信、达基础上增添的文采、格调,使得译文读来舒服且优美。
被侯捷老师用来举例的翻译得很好,信、达、雅都拥有的书,是潘光旦先生的《性心理学》。
过去几年,《性心理学》一直被我记着并不忘记,我试看过两三次------我甚至在《多看阅读》花几块钱买了其对应的电子书,这可算是我为虚拟物品的初次付费------但次次都只看开头不能继续。
过去一年工作日上班都坐地铁,从家到地铁站走路大概需要20分钟。这20分钟,我脑子清醒心情放松,我给自己的安排,是听一些需要耗费脑力的书籍,如《人体简史》《高效能人士的七个习惯》《亲密关系》等。
上个季度,囫囵听完《乌合之众》之后,在《微信读书》有声区翻心理学书籍选下一本收听书籍时,竟然看到这本久违的《性心理学》。
看到,便再试一次。
或许是看书增多帮助自己对文字更敏感更能发现文字的美,又或许是听书更容易不需要专找完整时间认真读书使然,这一次,我可算作是一鼓作气听完了本书。听书过程中,我多次停下脚步------单指上班路上的停下------将书中那些给予我触动的段落在相对应电子书中找到,再做下标记。
仅仅是最前面几段文字,我便已经为潘光旦先生的文字所折服。
译笔用语体文,于前辈所持的信、达、雅三原则,自力求其不相违背。译者素不喜所谓欧化语体,所以也力求避免。译者以为一种译本,应当使读者在阅读的时候,感觉到他是在读一本中国书,和原文的中国书分不出来,越是分不出来,便越见得译笔的高明。
除去信、达、雅之外,作者将译文的水平更提高到"读者在阅读的时候,感觉到他是在读一本中国书"。收听(也可包括阅读,整理本篇笔记之前,我花四小时将当时划线前后内容再看一遍)全书过程中,《性心理学》总给我一种阅读中国书感受。
除去来自于侯捷老师的对"信、达、雅"的好奇之外,我的阅读《性心理学》的动机与译者一致,还在对于性的感兴趣。记下阅读本书过程中那些最是有趣且印象深刻内容之前,我首先搬运书中章节名称,这些名称类似《人体简史》,也是书中各个部分内容的汇总,单单阅读它们,便已经会想要将书中内容再看一遍。它们是:
译序。(这一章节写得真好,我能感受到潘先生行文,是就所述内容极其了解后的一鼓作气。)
原序。
绪论。
性的生物学:性的物质基础、性冲动的性质、所谓发欲带、求爱的生物学、有选择的求偶与性选择的因素、性择与触觉、性择与嗅觉、性择与听觉、性择与视觉。
青年期的性冲动:性冲动的初期呈现、自动恋、性爱的白日梦、性爱的睡梦、手淫、影恋、性的教育。
性的歧变与性爱的象征:性的歧变、儿童时期的性歧变、溲溺恋及遗矢恋、物恋、兽毛皮革恋与动物恋、窃恋、裸恋、虐恋(施虐恋与受虐恋)、性的衰老、社会对于性歧变的态度。
同性恋:性的逆转、性逆转的诊断、性美的戾换现象、治疗的问题。
婚姻:引论(绝育的问题)、婚姻的可取性、婚姻美满的问题、一夫一妻的标准、生育的控制、不生育的问题、阳痿与阴冷(性能不足与性感过敏)、贞节、经绝。
恋爱的艺术:性冲动与恋爱的关系、何以恋爱是一种艺术。
结论:性冲动的动力性质、升华。
附录:性的教育、性的道德、中国文献中同性恋举例。
又有一种变态不妨叫做挤恋(frottage),则男子患者独多,至少,其表现的程度在男子为特别显著。患挤恋的男子喜欢在公众场所,和完全不相识的女子拥挤摩擦,以获取性的满足,而发生摩擦处虽以生殖器官的所在部分为主,但并不限于这一部分;不用说,在这种场合下,即在寻求性欲满足的男子也始终是衣冠楚楚的。有许多女子有时在群众中站着(例如在热闹戏园的后排,甚至于在礼拜堂里)忽然感觉到这一类意外惹厌的接触,那就是此辈之所为了。这种变态是可以引起法律以至于法医学的问题的,而有此种变态表现的人也许在别的方面是很正常的人,不但很有身份,并且也是很明白事理的人。
去年的某次坐地铁,我于地铁上被同性性骚扰一次。当时我尝试去分析对方的行为动机------他大概是正追求一种隐秘的不能为外人道的性的刺激与认同,这分析竟然在《性心理学》中得以完善:在常态的性的知觉当中,触觉是最原始最自然面积最广最富有情绪的一种唤醒方式,会在地铁上骚扰别人,是为自己性欲的满足,也为尝试唤起别人的性的冲动。
对同性感兴趣这个话题,在书中有专门的章节介绍。具体内容我在此处并不复述,只说一说我所感受到的相隔百年的对同性恋看法的差异。
对于同性恋,百年前将它看作一种性的变态性的逆转,是一种并不正常的行为。而当下社会已经确认的研究结论为"同性恋由基因决定并非变态",它只是一种正常的生物界现象:存在即是合理,不止医师认可,普通大众也认可。
即便百年前将同性恋看作某种畸变,但对于"存在即合理",对于不影响他人的性活动与性行为,只要不影响自己与他人的康健(虽然于大众或许是变态,但对个体本身却是常态),此种情况下也是不该干预的。即百年前的大师,百年前对性的前沿研究者,也是以一种极其包容的态度接受存在现象的。
所以我们如今正慢慢达到的结论是这样的。性冲动的不正常的满足,无论出奇到什么程度,也无论表面上可以叫人憎厌到什么程度,除非是那些在医学上或法律上可以引起问题的例子,是无须责备或干涉的。
另外,除去同性恋之外,书中提到的"变态"现象还有很多,比如窃恋、裸恋、虐恋、吮阴、咂阳等等等等,但变态的是否扰人是否需要外在力量的干扰或是帮助,都取决于这些行为的严重程度。不伤害他人不摧残自己的行为(不管是肉体还是心灵),都是正常的自然的。
婚姻,是谈性当中绕不过去的概念,性是婚姻的一个组成部分,婚姻是几乎所有社会中用以解欲的最正规途径。作者说,婚姻是一个需要不断攀登的历程,婚姻的成功,需要身体的偕同,精神的偕同,还需要共同生活中人事关系的偕同。
这是一个好现象,事实上婚姻是一个造诣的历程,一个需不断努力攀登的历程。这一层见地确实是我们所时常忘怀的。在我们西洋文明里,也许在任何文明里,真正的婚姻关系,即十足配得上叫婚姻的婚姻关系绝不是一蹴而就的,这原是在我们意料之中,不足为奇的。加入婚姻的人,对自己,对对方,既十有八九没有充分的认识,甚至全不认识,只是盲人骑瞎马似的做去,一下子又怎么会到达真正圆满的婚姻关系呢?即就严格的个人一端而言,婚姻已经至少有三个方面(照霍尼女士的说法),一是身体的关系;二是精神的关系;三是一种建筑在共同生活上的人事关系。关系之多而复杂如此,而准备工夫的欠缺又如彼,未来困难的丛生与必须历时甚久才有克服的希望,才可以到达一个真正圆满的境地,可以说是一件势所必至理有固然的事了。设或始终达不到这种境界,即婚姻关系里多少总有一些罅漏,我们若再加仔细地观察,在大多数例子里,大抵可以发现种种补苴罅漏的办法;不圆满的婚姻关系既所在而有,这种补偿的办法也就不一而足。
最后,再回到信、达、雅,我摘抄一段描述"解欲"的文字于下:
解欲的过程是一个十分自然的过程,它是生物个体的一种十分亲切的功能,所以就是对于一时不很健康的人,也是不会有什么不良的影响的。要是环境适宜,行之有度,解欲的结果可以说是有利而无害的。对于男子除了消释积欲过程中所蓄聚的紧张的状态而外,除了减低血压与恢复肌肉系统的休息而外,它可以取得一种精神上的满足,一种通体安闲的感觉,一种舒适的懒散的心情,一种心神解放、了无挂碍、万物自得、天地皆春的观感。在这种情形之下,解欲不会产生痛苦,增加疲乏,触动愁绪或引起情绪上的厌恶。其在女子,其影响也正复相似,所不同的是那种懒散的心情比较不容易觉察,除非在短时内,有过不止一度的交合;但是安闲、愉快、解放以及此身得所寄托的感觉,是完全一样的。女子经过一度满足的解欲以后,也往往有如饮酒适如其量后的一种感觉,即相当的醉而不至于迷糊;这种感觉可以维持到好几小时,并且也是没有什么不良影响的。
通体安闲、心神解放、了无挂碍、万物自得、天地皆春......
我当然也体验过这自然的"解欲"过程,但从不能对它作出准确描述,直到此处。初次看见这片段的我的内心,只有"钦佩"心情,我想未来,那给予我"常读常新感受"的书籍清单,又多出一本《性心理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