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华游记之七:在废墟之上,学会与残缺相认——从燕园到圆明园,从生长到凝视

一、燕园的生长

从北京大学出来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烈,闷热的空气像一块湿毛巾盖在头顶。未名湖的水面被晒得发白,博雅塔的影子短得缩进了自己的脚底。十岁的大儿子走在我身边,手里攥着一根吃了一半的北京老冰棍,汗从鬓角淌下来。六岁的小女儿走在我另一侧,低着头,一步一踢地踩着地砖上的格子,小脸被晒得红扑扑的,刘海粘在额头上。她走了一上午已经累了,记住的只是湖边那几只优雅的黑天鹅和未名湖边可以坐的木椅。

北大像一棵正在生长的树------枝干在伸展,叶子在翻动,每一阵风过都在发出新的声音。年轻的学子骑着单车穿过林荫道,衣角在风中轻轻晃动;图书馆的台阶上进进出出不少的学生,头埋得很低,低到几乎与书页融为一体;石桥上的脚步不停,从早晨到黄昏,踩过那些被磨得光滑的石板。这里的一切都在向上------知识、思想、年轻人的目光,都在朝着一个尚未抵达的方向生长。

而我要带孩子们去的,是这座城市的另一副面孔。

二、走进废墟

从燕园到圆明园,步行不到二十分钟。一条普通的街道,两排槐树,几处路口。可脚步跨出北大西门的那一刻,空气似乎沉了一度。那些年轻的笑声、自行车的铃声、翻书的声音,都在身后渐渐远了。前方是一片沉默------和燕园的生长不同,圆明园是一道永远停在那里的目光,凝望着所有走近它的人。

走进绮春园,蝉鸣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整座园子塞满。两旁的树很高,枝叶在头顶合拢成一条绿色的隧道,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石板路上洒出碎金一样的光斑。我不急着赶路,任由两个孩子用各自的节奏走。圆明园需要的是慢------慢到你的脚步和它的沉默同步。

大儿子在一处石基前停下来。那是一块汉白玉石座,刻着精致的莲纹,边缘已经残缺,被一道低矮的铁链围住。说明牌上写着"敷春堂遗址",曾是绮春园的正殿。他蹲在石座前看了很久,站起来问我:"它原来做什么用的?"我说是皇帝休息的地方。"那怎么变成了这样?"他问得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震惊,只有一种干净的困惑。我知道他不是在等一个答案,他只是想把那个问题说出来。

越往里走,废墟越密集。石桥断了半截,桥面长满野草;石兽倒在路边,脑袋不知去向,只剩下一个圆滚滚的身体被青苔覆盖;一座石亭只剩下四根柱子,立在荒草中间,像一个没有屋顶的家。小女儿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了下来,不再跳光斑了。她走到哪里都停下来看一看、摸一摸,不问这是什么、那是什么,只是用指尖触碰那些残损的石头------断口、裂缝、被磨圆的棱角,像一个盲人在读一段被烧掉一半的文字。

三、残缺的目光

西洋楼景区到了。那几根石柱还立在午后的光里,汉白玉的,雕刻着西式卷草纹,已经断裂,歪斜地立在水泥基座上。浮雕被风雨磨去了棱角,线条变得柔软模糊,像一道正在融化的记忆。大水法的石台还在,石兽的头颅早就不见了,只剩下几个凹陷的孔洞,空空洞洞地望着前方。

大儿子站在石柱前仰头看了很久,像在读一行被撕碎的诗。小女儿跟过来,她没有仰头,而是蹲了下来。她在石柱的基座旁发现了一小块残片,只有她的巴掌那么大,边缘断裂,上面残留着半个卷草纹的弧线。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块石头的表面,摸了一会儿,忽然回头:"爸爸,这个石头是凉的。"她不会说"历史"这个词,不会说"文明"或"记忆",可她的手指在残存纹路上反复摩挲,比所有宏大的词汇都更准确。

我们在大水法前坐了许久。一百六十年前的那场大火烧掉了木头、瓦片、屋顶,却没能烧掉石头上的线条。它们被留了下来,被风雨、被时间、被无数双手一起抚摸,变成了废墟的一部分。而废墟比完整的建筑更接近时间的本质------它让"刻下"与"消失"同时在场,像一个永远无法完成的句子,停在逗号的位置,等待下一个读懂它的人。

我坐在那里,忽然想到那些亲手建造这座园子的石匠、木匠、雕刻家。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没有看到过园子的全貌。他们只看到了自己手里的那一块石头、那一根木头。他们不知道自己的作品后来成了"万园之园",更不知道它会在一场大火里变成废墟。他们只是做好了手头的事,然后退出了历史。可他们的手还在------在我女儿指尖触碰的那块石头上,还留着他们刻下的线条。大火烧不掉刻在石头上的东西。它们被留了下来,带着工匠的体温,在时间的缝隙里一直活着。

四、生长的燕园,被凝视的圆明园

夕阳西沉,光线从金黄变成橘红,石柱被染成了暖金色。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该走了。小女儿站起来,又蹲下去摸了一下那块石头,然后跑到了前面。大儿子跟在她身后,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望了一眼。我知道他正在把那些石柱收进心里,用属于他自己的方式。

走出园门的时候,天色还没有全暗。门口一棵古槐,树干粗得一人抱不过来。没有人知道它在这里站了多久,也许它见过圆明园最辉煌的时候,也见过它被大火吞噬。它什么都不说,只是用根抓住焦土,用叶子接住每一场雨。

我忽然想起今天走过的两端。一端是燕园------那里有黑天鹅、有图书馆、有年轻的书生从石桥上走过。思想在生长,知识在生长,一代又一代人的目光在生长。另一端是圆明园------那里有断柱、有残石、有被时间磨平的纹路和永远不会重新站立的废墟。一切都已经停住了,只剩下沉默的石头和被风吹动的野草。

一处生长,一处凝视。生长让凝视不至于变成绝望,凝视让生长不至于变成轻浮。没有燕园,我们会失去向前的方向;没有圆明园,我们会忘记向前的意义。一个完整的民族,需要同时拥有这两副面孔------既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记得自己从哪里来。

废墟的意义不在于让人止步,而在于让人带着它继续走。圆明园的石头不会重新站立,但那些抚摸过它的人------六岁的、十岁的、四十岁的手------会继续往前走。他们已经替那些不会说话的石头,把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带进了自己接下来的路。

穿过生长的燕园,那里是追问的开始---------年轻的书生追问真理,孩子的眼睛追问世界,未名湖的水追问天空为什么是蓝的。 穿过凝视的圆明园,那里是追问的终点---------石头追问自己为什么碎了,风追问废墟为什么还在,六岁的手指追问残缺的花纹疼不疼。

他们还不知道自己今天穿过了什么。但总有一天会明白------圆明园和北大,在同一片天空下,用各自的方式教他们同一件事:

向前走,但要记得回头。 记得石头曾经完整,也记得它如今破碎;记得有人刻下纹路,也记得有人用指尖重新抚摸过它。记得生长与凝视之间那段不远的路,记得你走过它的时候,左手牵着过去,右手握着未来。

所有迟来的奔赴,皆为圆满。

所有沉淀后的相遇,最是深情。

------京华游记系列,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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