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与湿：AI 拿走脑力之后，人剩下什么

《无人知晓》E45 里，李继刚有个判断很锋利：工业革命拿走了体力，AI 正在拿走脑力。留给人的，是心力。

「心力」听着很虚，但他用一对概念把它讲实了------干状态与湿状态。

01｜烘干机和木材

这对概念出自段永朝、姜奇平的《新物种起源》。

干状态：整个社会像一台烘干机。不管你是柳树、桃树还是松树，全部烘干成能烧的木材，扔进炉子。你能烧多久，就是你的价值。你的情感、起心动念、心绪波动，对这台机器来说是不必要的损耗。

湿状态：被烘干机蒸发掉的那部分。你谈恋爱时的喜悦，你看到不公平的事心里涌起的那股过意不去，你说"我就要做这件事"时的那个动因。

换成程序员的话：

能被序列化传出去的，是干的；一序列化就丢的，是湿的。

知识、技能、流程、标准答案------能写进文档、做成模板、交给下一个人照着执行，这些都是干的。

而"我觉得不对，但我说不清为什么""做到这样就够了""这次我心里没底"------一写进文档就变味，只在具体现场成立，这些是湿的。

李继刚把人的力量分成三层：

他在这个问题上很激进：在脑力的范畴，人应该完全让渡。 用他的话说，人这个小脑袋瓜那几瓦的电力，跟 GPU 的算力根本没法比。

所以结论只有六个字：脑交给模型，心留给人。

注意这里有个容易听错的地方。心不是用来"算"的------AI 能给你一千个方案，还能告诉你第四十九条最优；但选哪个、要不要做、做到什么程度，这些不靠算，靠你。心是用来感知和做决定的。

播客里给了几个很具体的说法。

起心动念。 你"看不过去"时的那股过意不去，你决定"我就要做这件事"时的那个动因。AI 完全没有这个东西------它可以执行一切，但它不想要任何东西。

在场感。 孟岩用 AI 辅助面试：筛简历、准备问题、记录、出报告，技术上把"我"从流程里拿掉完全可行。但少了什么？少了我听到对方回答时真实的感受，少了心动或心凉的瞬间，少了"我们之后要一起工作"的那种连接。

结论是：AI 能帮我更全面，但这个过程里，我必须在场。

"我在"的强度。 李继刚把话说得更狠，他给人生写了两个函数：

csharp 复制代码

    
    
    
  奖励函数：「我在（I am）」的强度
         → 在多大程度上，你是因果链条的起点，而非终点

损失函数：「它在（It is）」的侵蚀
         → 在多大程度上，你被客观环境、生物本能和社会惯性所格式化

干的尽头，就是"它在"------你变成环境的一个输出。湿的那部分，才是"我在"。

人机协作有两条路，走向完全不同的命运。

第一条，通向思考的撤离。 老板甩来任务截图，直接丢给 AI，出个 60、70 分的结果，Ctrl+C、Ctrl+V 交差。你只是一个通道，信息流经你，但你自己什么也没立住。李继刚观察到，这类人的思考能力甚至不如没有 AI 之前------以前好歹还动动脑，现在连动都不动了。

第二条，通向异质性的增幅。 你先写五十到八十字的初步判断，哪怕只有 0.3 的完成度，然后让 AI 指出哪里不完善、论据哪里不成立、哪里可以打得更深。

AI 是放大器，但它放大的是你的意志性。零乘以任何数还是零。

配套的还有一句关于品味的话：taste 即权重。 审美不是天赋，是你的神经网络被大量案例反复冲刷后形成的权重。一个设计师看了一千份作品，说不出为什么，但看到第一千零一份时能感觉"这张不对"------那个直觉就是权重在起作用。

所以训练的路径只有一条：大量浸泡在世界上最好的东西里。 这个过程绕不过去，你不能跳过输入直接要一个好品味。

播客里给了三条可以马上做的事。

1. 交给 AI 之前，先立住自己的判断。 哪怕只有三成把握，也先写下"我认为问题出在哪、我打算怎么拆、我担心什么"，再让 AI 去补、去反驳。你是空的，放大出来还是空的。

2. 管住信息输入。 李继刚的原话是 Your feed is your fate：你读的东西冲刷你的神经元，形成你的取景框，取景框决定你怎么解读同一件事，解读决定决策，决策决定命运。他自己把微信好友从四千多删到五百，公众号只留十个，想加第十一个就得删一个。

下一层的约束，带来上一层的自由。

3. 定期把自己从屏幕前拔出来。 跟 AI 泡久了，整个人是干的。湿的东西长在人和人之间------他每周约朋友在家聊三四个小时，没有主题。这是从向量世界回到原子世界的方式。

这期播客三个多小时，最后收束在五个字：人何以自处。

工业革命让人类从田野走进工厂，互联网让人从工厂走进比特世界，AI 正在把人送进向量世界。每一次，旧的稀缺性消失，新的稀缺性浮现；每一次，人都得重新回答"我来这一趟干嘛来了"。

体力被拿走，我们开始用脑子。脑力正在被拿走，我们不得不面对自己的心。

而心力恰恰是最难被标准化、最难被灌输、最难被复制的那部分------它要求你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知道自己"看不过去"的那个东西是什么。

不是 AI 逼我们思考这个问题。

是 AI 拿走了所有遮掩之后，这个问题终于赤裸裸地站在了我们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