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比实验的结果像一盆冷水,浇醒了孙国平。
他站在那排布满气孔的铸件前,一言不发地看了很久。车间里的其他人都远远地站着,不敢上前打扰他。老周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但看到孙国平阴沉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陈远没有打扰他。他走到一旁,拿出手机,拍了几张对比照片,然后收起手机,安静地等待着。
过了好一会儿,孙国平才转过身,走到陈远面前。他的表情已经从最初的震惊和懊悔,变成了一种冷静的决然。
"陈老师,我想请您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帮我起草一份涂料操作的标准化作业指导书。"孙国平说,"我要把它贴在每一个作业岗位上,让每一个人都能看到。以后不管是谁,不管干了多少年,都得按照这个标准来操作。"
陈远看着他,点了点头:"好。"
当天下午,陈远花了三个小时,为金丰铸钢起草了一份详细的《醇基锆英粉涂料涂刷及烘干作业指导书》。指导书涵盖了涂料的调配比例、搅拌时间、粘度控制、涂刷手法、涂层厚度要求、烘干温度和时间、以及质量检查标准等各个环节,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配上了简单的示意图,确保即使是没有经验的新工人也能看懂。
孙国平拿到指导书后,立刻让人打印了十份,塑封好,张贴在涂料配制区和每一个造型工位的显眼位置。然后,他召集了所有操作工,包括白班和夜班的,在老周的带领下,按照指导书的要求,逐项进行了实操培训。
陈远站在一旁,看着那些操作工们围在砂箱旁,认真地学习涂刷技巧,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他知道,这份指导书并不能解决金丰铸钢所有的问题,但它至少堵住了一个关键的漏洞。而对于这家正处于困境中的小厂来说,堵住一个关键的漏洞,可能就是活下去的机会。
傍晚时分,培训结束。孙国平坚持要请陈远吃饭,陈远推辞不过,便跟着他来到了邢台市区的一家小餐馆。
餐馆不大,装修也很普通,但生意很好,大厅里坐满了人,热闹非凡。孙国平显然是这里的常客,老板看到他进来,热情地打了个招呼,将他们领到了一个安静的包间里。
两人坐下后,孙国平点了几道当地的特色菜------邢台焖饼、魏县大锅菜、驴肉火烧,又要了两瓶啤酒。菜上得很快,热气腾腾地摆了一桌。
孙国平倒了两杯酒,举起其中一杯,看着陈远,认真地说:"陈老师,这一杯我敬您。不是客套,是真心的。"
陈远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喝了一口。啤酒冰凉,带着微微的苦味,在舌尖上蔓延开来。
孙国平放下酒杯,夹了一块驴肉火烧,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了下去。然后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的菜肴,沉默了片刻,开口说道:"陈老师,不瞒您说,去年下半年我差点就把这个厂子关了。"
陈远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我父亲创办了这个厂,干了二十年,从一个小作坊一步步做到今天。前年他去世了,把厂子交到我手上。"孙国平的声音有些低沉,"我接手之后,才知道经营一个厂子有多难。订单不稳定,原材料涨价,环保检查越来越严,利润薄得像纸一样。去年那批斗齿出现问题后,我连着好几个月没睡过一个囫囵觉,每天都在想,是不是我真的不适合干这一行。"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然后继续说:"今天您帮我找到了问题的根源,我才发现,原来问题出在我自己身上。是我管理不到位,培训没跟上,才导致了今天的局面。如果不是您来这一趟,我可能到现在还在错误的方向上打转,浪费更多的钱和时间。"
陈远放下筷子,看着孙国平,说:"孙总,你能意识到这一点,就已经迈出了最重要的一步。很多工厂的老板,即使问题摆在他们面前,他们也不愿意承认是自己的管理出了问题。你不一样。"
孙国平苦笑了一下:"承认有什么用?问题还是要解决。"
"承认本身就是解决问题的开始。"陈远说,"你已经找到了问题的根源,制定了整改措施,接下来就是执行和坚持。只要你能把这三条措施落实到位,气孔问题就不会再成为你的心腹大患。"
孙国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陈老师,我记住了。"
两人又喝了几杯酒,聊了一些行业里的话题。孙国平问了陈远一些关于铸造技术的问题,陈远一一解答,偶尔也会反问一些关于金丰铸钢经营管理的问题。两人聊得很投机,不知不觉间,两瓶啤酒已经见了底。
吃完饭,孙国平将陈远送到宾馆。宾馆是孙国平安排的,就在工厂附近,条件一般,但还算干净整洁。孙国平站在宾馆门口,握着陈远的手,说:"陈老师,明天早上我来接您,送您去车站。"
"不用麻烦了,我自己打车就行。"
"不行,必须我来送。"孙国平的语气很坚决,"您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要是连送都不送,那也太不像话了。"
陈远没有再推辞,点了点头:"那好,明天早上八点。"
孙国平这才松开手,转身走向自己的车。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陈老师,以后有空了,再来邢台。我请您吃更好的。"
陈远笑了笑:"好。"
他站在宾馆门口,看着孙国平的车消失在夜色中,然后转身走进了宾馆。大堂里的灯光有些昏暗,前台的服务员正在低头玩手机。他走到前台,拿了房卡,走上了二楼。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台电视、一个卫生间,设施简单,但打扫得还算干净。他放下背包,脱掉外套,在床边坐了下来。
他拿出手机,看到林薇发来的一条消息:"今天怎么样?"
他回复道:"问题找到了,明天回去。"
消息发出后不久,林薇回复了一个字:"好。"
然后又追了一条:"朵朵说她想你了。"
陈远看着那条消息,嘴角浮起一丝微笑。他回复道:"告诉她,爸爸也想她了。"
发完消息后,他将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窗外的邢台,夜色深沉,远处的工厂区亮着星星点点的灯光,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拉上窗帘,转身走进了卫生间。
热水从花洒中倾泻而下,冲刷着他疲惫的身体。他闭着眼睛,站在热水下,让紧绷的肌肉逐渐放松下来。
明天,他就要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