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回乡,收拾书柜的时候,发现一个一本老笔记本。纸页已泛黄,边角蜷曲毛边,封皮磨损得辨不出原本的颜色。翻开,密密麻麻手写的代码铺满纸页,字迹密密麻麻,时而工整,时而潦草,缝隙间还夹着不少泛黄的杂志剪报,是我上学读计算机专业时留下的印记。

千禧年前后,电脑还是无比金贵的稀罕物件。全班三十多个人,手里拥有电脑的不过三位,放眼整个全系,加起来也才寥寥十来台。宿舍不许放电脑,为此学校专门辟出几间小小的机房,供这些同学使用。
我那时候没有自己的电脑。课上老师讲过的一些关键程序逻辑代码,没法当场实操,就只能在本子上完整抄写下来。纸上画满流程图、简易的界面草图,变量、循环、分支,全都在纸页上推演演算。放在今天,很多人大概很难想象,代码不是出现在屏幕,而是满满当当写在纸质笔记本上。可纸上推演得再滚瓜烂熟,终究要坐到机器前面运行一遍,才知道哪里有错,哪里逻辑不通。
为了上机调试,我常常往网吧跑。屏幕上铺满一行行代码,不像普通玩游戏的界面,网吧老板见了,总疑心我是在捣鼓什么破坏系统的名堂,几番撞见之后,便直接把我拉入了黑名单。网吧去不成,就只能去学校机房。机房需要穿鞋套、保持安静,关键机房每天只开放短短两个钟头。好不容易沉下心,捋顺思路,刚刚进入写程序的状态,关闭的时间就到了。只能仓促保存尚未写完的内容,合上本子走出机房,心里满是意犹未尽的怅然。
所以那时候,我格外盼着寒暑假。一放长假,就泡到父亲或是叔叔的单位。单位的办公电脑少有人使用,也没有严苛的时间限制,我便抓住大把空闲时间,安安稳稳坐在机器跟前敲代码。后来父亲辗转借来一台移动式 PC,那是两千年初国内昙花一现的特殊机型,外观看着近似笔记本,内里却是台式机的硬件架构,没有内置电池,电源线一刻都不能断开,一断电便直接关机。我利用它来上网,上网也是新鲜事,将家里座机电话线插到电脑接口上,然后运行windows 98系统里自带的拨号程序来拨打163连接网络,接通的瞬间,机身内便响起一阵呲啦呲啦的声响。网速慢得让人焦灼。上网大多只做两件事:逛论坛翻看趣味搞笑专栏,或是下载游戏。一个不大的安装包,常常要耗上半日光景,有时甚至要整夜等候。家中座机铃声一响,拨号连接便应声断开,熬了许久的下载进度直接清零,之前漫长的等待尽数付诸东流。后来下载体积更大的文件,便用上网络蚂蚁、网际快车这类下载软件,凭借其断点续传的功能,才不至于每次断线都要从头再来,多少挽回一点耗费的时间。
岁月辗转,我一路走下来,始终扎根在软件开发这一行。
而今坐在办公室里,手机里存着十一回老家拍下的那本旧笔记的照片。抬眼望向桌上的电脑,运行的各类AI编程工具,只需指尖轻敲几下,输入自然语言,AI就顷刻就能生成完整可用的程序。低头再回看照片里泛黄纸页上,一行行手写的代码,想起当年手抄程序、守着拨号上网的年少时光,两相对照,只觉恍如隔世,唏嘘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