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讲没有从语法入手。开课先做分组汇报，六个问题依次问到：读英文文献的频率、阅读时是否记笔记、用什么工具整理文献、发表要求、目前所处的阶段、参加国际会议的经历与计划。各组报上来的答案几乎没有重样的。
一、分组汇报：答案几乎没有重样的
有人一周读两篇，有人一周读到三到五篇，也有尚在起步阶段、阅读范围尚未收窄到具体方向的。文献管理工具从 Zotero、EndNote 到一张 Excel 表都有；使用 Excel 的做法是把标题中的关键词、期刊、方法、结果分列，需要引用时便于检索。把翻译与归纳交给 AI 的也不在少数。发表要求以两篇 SCI 居多，也有以一篇一区抵两篇的；国际会议多数要求至少参加一次，国内举办但需上台报告的会议同样计入。
有几位同学提到，读文献的目的是寻找选题。讲者据此补充了一点：选题的难易与方向的成熟度相关，已经做透的题目不易找到切入点，正在快速推进的前沿方向反而容易找到可下手的位置。
汇报结束后，讲者给出一个判断：方向不同，期刊不同，导师的要求也不同，但 there is something shared，底下存在共同的东西；文章整体上遵循同一规律，同时带有各自的个体特征。本讲处理的正是那条共同规律。
图源：本讲幻灯片 Week 1 Course Orientation 的分组讨论页。
二、课程的目标与总体安排
课程目标有四项：在英语占主导的学术环境中发展跨文化交际能力，参加国际会议或学术交流项目，在国际期刊发表论文，为赴海外继续研究作准备。四项指向同一件事的两端，一端是输入，另一端是发表。
总体安排分四部分。第一部分是英语学术语体的基础，含词汇、句子、篇章三个层面的特征，并以三分钟论文演讲作为口语训练；第二部分比较研究新闻与研究论文；第三部分处理研究论文的结构，依次是标题、摘要、关键词等前置部分，以及引言、方法、结果、讨论与结论；第四部分是学术相关的交际，含学术信件与邮件，其中与编辑的往来单独列出，另含会议的组织与参加。
考核由五项构成：出勤与参与占两成，小组工作占两成，演讲稿撰写占一成，三分钟演讲占两成，研究方案或文献综述占三成。书面类考核合计四成，口头类合计两成，权重分配本身反映了课程的取向。
三、准备学术英语产出的五条路径
幻灯片把准备工作归为五个方面：词汇建设，对应学术词表（Academic Word List, AWL）；学术阅读输入，含研究新闻（research news）与研究论文（research article）；学术口语输入，含三分钟论文演讲，以及 TED 一类与研究相关的视频；语体特征的辨识，指向不同文体写作的风格差异；结构分析，指向不同阅读材料的语步（language moves）。
五条之间存在依赖关系。词汇与两类输入提供材料，口语材料提供另一种语体的样本，语体特征与语步分析把材料转化为可复用的结构知识。前三条是长期任务，后两条构成本讲的重点。
这一框架也解释了课程为何把研究新闻与研究论文并置。同一项研究的两次文本化，标题、摘要与结构安排并不相同，差异可见、可标注，适合作为观察语体的对象。
四、写作是说服：读者决定文体
学术写作同时做两件事：告知，以及说服。告知容易被接受，说服常被忽略。一篇研究论文要说服的不是泛泛的读者，而是审稿人与编辑，须让他们相信这项工作有新意，够得上发表。
说服的手段需要单独说明。口头劝说依靠语气与措辞，学术写作依靠证据：数据、统计、图表、表格。幻灯片引了两句话说明这一点：The goal of scientific research is publication（Robert A. Day），以及 The education of a scientist is not complete until the ability to publish has been established。两句都指向同一件事：研究以发表为终点，而通行的凭据是站得住的证据。
写作不限于投稿。会议报告同样须先成文，讲完整论文还是其中一部分另论，但在成为演示文稿之前，稿件须成立。
结构上，多数期刊论文遵循 IMRaD，即引言、方法、结果、讨论四段式，这一框架并非人人遵守。发表于 Science、Nature 的论文常不设独立小节，引言、方法、结果、讨论以段落形式嵌入正文，原因在于版面限制与各刊规则不同。小节标题只是外壳，须学的是外壳之下的推进次序。
研究新闻把这一点显示得更清楚。研究新闻没有摘要，而有一段导语承担概括职能；向下读，背景、问题、方法、结果、意义依次出现，与论文的顺序一致。判别一份材料的文体，依据不是有无小标题，而是它放大哪一步、把哪一步压缩成半句。
本讲的阅读任务落在标题与摘要上，一篇文章是否继续读下去，依据就在这两处。把同一份研究的论文标题与新闻标题并置，语体差异不必解释。
五、同一项研究，三种说法
潘建伟团队关于量子纠缠的工作，论文标题为 Satellite-based entanglement distribution over 1200 kilometers，新闻标题为 China's quantum satellite achieves "spooky action" at record distance。同一结果，两种面目，两处改动均非随意。
论文用 entanglement，新闻改用 spooky action，后者是爱因斯坦当年形容量子纠缠的用词；加引号之后，读者立即知道此处有一个反直觉的现象，无须先理解纠缠的定义。论文写 1200 kilometers，新闻写 at record distance。对非专业读者，一千二百公里既无法判断多寡，也无法确定分界所在；破纪录三字则不需要参照系。改动的理由只有一个：读者换了。
第三种是 2012 年三分钟论文演讲的获奖作品，讲的是一件具体的事：电影下映之后间隔多久发行 DVD 最为合适。开场用脱口秀谐星与悉尼的公交司机，中段以两部票房均过亿、等待期却相差九周的电影说明行业现行做法的随意，结尾借一句俗语收束。六句话走完背景、问题、方法、结果、意义，与论文的逻辑同构，每一步却都换成了日常语言。听众不是研究这件事的人，因此整件事须下压一层，术语换成比方，数字换成比较；形式上亦有设计，开场的玩笑属于设计的一部分。
三种说法的差别可以并置观察：
| 维度 | 研究论文 | 研究新闻 | 三分钟演讲 |
|---|---|---|---|
| 读者 | 同领域的审稿人与同行 | 受过教育的公众 | 非专业听众 |
| 目的 | 让审稿人相信这项工作有新意 | 让公众知道这项进展的幅度 | 让外行听懂这项研究的意义 |
| 用词 | 学术词表词汇，单动词为主 | 少术语，可用比喻与引号 | 日常词，短语动词反而更形象 |
| 句式 | 长句，从句少而名词短语密集 | 短句，可读性优先 | 口语开场，逐句收拢 |
| 第一人称 | 顶刊常用，低一档的期刊多被禁 | 少见 | 必须用，讲述者即作者 |
三者的界限不在对错。讲者给出两句判断：地道性并不等于正式性；把文字写得正式，也不等于写得好。
语体的转换是双向的。反方向的一次在 3MT 稿中，把 calculate 换成 speed up 一类短语反而更形象。两种语体之间的往复，比固守一种更接近实际需要。
六、学术语体的三个定性与六个特征
幻灯片对 EAP 语体给出三条定性：学术英语写作是线性的（linear），全篇有一个中心论点或主题，每一部分都服务于论证主线，不出现题外话（digressions），也不出现重复；目的是告知（inform）而非娱乐（entertain）；使用语言的规范书面形式（standard written form）。
三条之中，线性一条最容易被忽略，而它决定了段落的存在方式。学术英语的段落不承担起承转合的美学职能，每一段的存在理由都可以指认：它推进哪一步论证，或者为哪一步提供证据。跑题的段落与重复的段落同样属于结构缺陷。
在此之下，学术写作的六个主要特征是 formal、complex、precise、objective、explicit、hedged，即正式、复杂、精确、客观、清晰、谨慎。六者不是六条并列的规矩，而是同一份内容在更换读者时被重新塑造的六个方向，并且两两成组：正式与复杂落在语言形式上，精确与客观落在表述与立场上，清晰与谨慎落在句子关系与主张强度上。以下按这三组展开。
语言的错误有三个阶段：先是语法错误，其次是拼写错误，到了学术写作阶段，最常见也最要紧的是文体错误（stylistic mistake）。don't 一类缩写出现在研究论文中并不违反语法，但违反场合，属于文体错误。难点不在句子是否合语法，而在句子是否合场合。
七、正式与复杂：可以量化
把文本粘进 Lextutor 的分析窗口（lextutor.ca/vp/eng），它按词频为每个词标色，并统计四类词的占比：K1 是语料库中最常用的 1000 词，K2 是次常用的 1000 词，AWL 是学术词表中的 570 个词族，Off-list 是表外词，即专有术语与技术术语。正常学术文本的四项比例大致为 7:1:1:1；若要使文本更正式，可减少 K1 用词，增加 AWL 与 off-list 的用量。
幻灯片备有一对可以对照的文本，一份是答辩结束后的一段对话，另一份是把同一段内容改写成论文开头的段落。对话体的四项覆盖率是 80.47%、7.03%、4.69%、7.81%，改写之后是 70.19%、2.88%、15.38%、11.54%。前两项落下，后两项抬起，文字从口语一侧移到了学术一侧。
图源：Lextutor 词表分析窗口输出（Cobb, T. The Compleat Lexical Tutor，lextutor.ca/vp/eng），文本取自本讲幻灯片中的对话体段落。
图源：同图 2 的分析窗口，文本为同一段内容的书面转述版本。
用词频而非难度分级，理由在词频的来源：它从真实文本中统计得到，不依赖个人语感。四项中最须留意的是 AWL，570 个词族在学术场合反复出现，也是把口语文字改写为书面文字时替换词的主要来源。
判据落在第一项。K1 占比低于 70%，文字即偏正式；把一篇论文摘要输入，常低于 60%，原因是术语密集、句子压缩。K1 并非越低越好：三分钟演讲的任务是把学术内容讲给外行，K1 占比过低恰说明语体选择有误。这组数字用于校准，不用于评分。
词汇的积累有两条途径：强化搭配（collocation）的使用，以及依据上下文推测词义。学术词汇自身分三层，即通用词汇、学术词汇与技术词汇，AWL 处理的是中间一层；最外层由各领域的术语构成，因学科而异，不在通用词表的覆盖范围内。
八、精确与客观：动词的选择与句子结构
精确一项，幻灯片给出的路径是选择能简洁表达概念的动词。含义宽泛的动词在学术写作中不够精确，do、make、put、keep、have、get 均在列，多词动词同样如此；替代办法是查词典或同义词典（如 freethesaurus.com）。另一类改动属于量化的替换，把"大多数人"改为"多数受访者"，前者无法确定人数，后者在问卷中可查。精确的标志是所指可核，不是词形更长。
客观一项有三条手段：被动语态（passive verbs）、以话题作主语（topic as subject）、以 it 作空主语（empty subject）。幻灯片用同一内容给出三句对照：
- You can demonstrate that global warming is a real phenomenon by studying changes in Antarctic ice layers.（非正式、主观）
- Changes in Antarctic ice layers demonstrate that global warming is a real phenomenon.（话题作主语）
- The reality of global warming can be demonstrated by studying changes in Antarctic ice layers.（被动语态）
第一句以人作主语；第二句把承载信息的实义名词提到主语位置，句子随之变短；第三句正式程度最高，代价是 real 被撑成 the reality of，平白多出一层。被动语态并非首选，除了冗余，还有阅读成本：英文被动句在读入时往往要把主语与宾语倒置一次，连续的被动结构会拖散思路。
it 作空主语须区分使用。It can be argued / demonstrated that... 与 It is evident / logical / plausible / conceivable that... 都被列为可使文字更客观的结构；但 It can be argued that 宜少用，研究论文的职责之一是明示主张者，把主张者隐去反使表述模糊。
是否使用 we，取决于目标期刊的规定，不取决于个人偏好。
九、清晰与谨慎：衔接与限定
清晰一项，幻灯片给出的表述是：学术写作把文本内部的关系写在明面上，使文章连贯（cohesive）。衔接手段（cohesive devices）指示文本各部分之间的关系，如因果、时间、增补、比较与对照；这类手段的作用有两点，减少重复，并以少量词补充信息，在多个层面建立联系。
衔接手段分作三类。回指（referring backwards）用代词（it、he、she、they）、指示词（this、that、these、those）、冠词（a、the）与副词（previously、subsequently）；前指（looking forwards）先说明后文将出现什么，例如 The results of the analysis of voter confidence are shown in Table 1 below；避免重复则用概括性的说法替代原词，例如 The conflict began in the Bay of Pigs in 1961. This unsuccessful invasion was...。连接词按关系分列，and 表示增补，however 表示转折，therefore 与 because 表示因果，although 表示限定，whilst 表示同时发生。幻灯片在此配的练习，是从研究新闻中找出体现显性关系的衔接词或短语。
文献的摆法属于同一件事。逐条列举是常见做法，先说甲，再说乙，再说丙；更经济的做法是把结论相同的若干篇并置，一个主张之后跟五到八篇文献，读者看到的是研究脉络而非文献清单，只有反复引用者才单独展开。
这项工作宜在阅读阶段完成。把读到的内容按关键词、期刊、方法、结果列成一张表，撰写引言时一个主张需要哪几篇证据，可以随时查对。开题与综述阶段做这一步成本最低，越往后越难补。
谨慎一项，幻灯片的定义是：研究者以谨慎、精确、有节制而不武断的方式提出主张的技术与策略。目的有四项，谨慎地呈现已有知识并引出主张，促成与读者的对话和讨论，限定绝对化的承诺，以及由于事实无法达到绝对准确而避免作者本人的介入。
手段有五种：情态助动词（may、might、could）；形容词、副词与名词性的情态表达（possible、perhaps、probability）；情态词汇动词（believe、assume）；被动化与非人称短语；时间参照（often、usually、sometimes）。
程度的调节有一套现成的梯度：It is certain that、almost certain、very probably 或 highly likely、probably 或 likely、possible、unlikely、very unlikely；另有 There is a strong / good / definite / slight / remote possibility that... 一列。拉开与数据距离的写法另有一套，Consumers have less confidence in the economy today than 10 years ago 可以改写成 Consumers seem to have less confidence...、It would seem that...，或以 On the limited data available 起句。
限定词在讨论部分最密集，因为那里放置的正是需要分寸的推断。把话说满，读者首先去找反例；留有分寸，主张反而容易被接受。
十、读与写：查询与训练
读文献时同步记录搭配，result 前通常跟哪个动词，一项发现用 show、demonstrate 还是 indicate。这类知识若留到写作时临时回想，往往想不起来。
图源：Purdue Online Writing Lab 站内目录（owl.purdue.edu）。
课程推荐的入口如下，网址单独列出，便于检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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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xtutor 词汇助学网站，站内另有大量语法练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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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xtutor 学术性文体检测窗口，把文本粘进去即可得到四类词的覆盖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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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文句型库（Academic Phrasebank，曼彻斯特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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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CA 美国当代英语语料库（八种文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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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AP Foundation，学术词表 AWL 与词表高亮、填空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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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rdue OWL，标点、缩略、过渡词等细规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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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EfAP，学术写作各项特征的系统讲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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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航学术英语慕课（学堂在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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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eeThesaurus，查同义替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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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分钟科研演讲（3MT Speech）与 TED 演讲，语体与结构的对照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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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信公众号：学术论文写作之评改析，逐篇拆解范文
语料库一侧，COCA 的主要功能有五项：Chart（图表）、List（词表）、Collocates（搭配）、Compare（对比）、KWIC（关键词在语境中）。清单上的入口有分工，查一个说法是否地道，句型库与语料库更直接；判断整段文字是否够正式，Lextutor 的检测窗口最快；若要把知识系统过一遍，慕课与 UEfAP 更合适。
课后的阅读任务把上述方法落成一组问题。给定一篇研究新闻，要求回答八项：
| 问题 | 大致对应的论文部分 |
|---|---|
| 研究的主要发现是什么 | 结果 |
| 这项研究的意义何在 | 讨论 |
| 该领域面临的主要困难是什么 | 引言（研究缺口） |
| 克服困难所提出的方法是什么 | 方法 |
| 实验的主要步骤如何安排 | 方法 |
| 研究团队今后的工作重点是什么 | 讨论 |
| 其他国家的团队如何开展同类研究 | 引言（文献综述） |
| 研究的启示是什么 | 讨论 |
同一份材料还要与研究论文对照，比较两者的标题与摘要，看语体差异落在哪里，并检查研究新闻在结构上是否与论文一致。
工具解决的是效率与查证，判断仍须自己作出：这段文字写给谁看，该用哪一种语体。同一份数据，写给审稿人是一种写法，写成新闻是一种写法，用于三分钟演讲又是一种写法。读者更换，语体随之更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