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一日的清晨，阳光比往常来得更早一些。
陈远醒来时，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线已经带着明亮的金色调。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六点三十五分。他没有赖床，轻轻地起了床，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
天空湛蓝如洗，没有一丝云彩。阳光洒在对面的楼顶上，泛着一层温暖的金色光芒。窗外的槐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声吟唱一首夏日的晨曲。
他站在窗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走出了卧室。
朵朵已经醒了。他走到她的房间门口时，看到她正坐在床上，自己穿好了白衬衫，正在努力地扣着纽扣。她的手指还不太灵巧，最小的那颗纽扣扣了好几次都没扣上，眉头微微皱起，嘴唇抿成一条线，一副认真的模样。
"需要帮忙吗？"他靠在门框上，笑着问。
"不用，我自己能行。"朵朵头也不抬地回答，继续和那颗纽扣较劲。又试了两次，终于成功了，她抬起头，脸上带着胜利的笑容，"看，我扣上了！"
"真厉害。"他走过去，帮她整理了一下衣领，又检查了一下其他的纽扣，"今天一定是最漂亮的小歌手。"
朵朵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刚换的门牙，然后从床上跳下来，跑到镜子前，左照右照，对自己的造型颇为满意。
早餐比平时简单一些------牛奶、面包、煮鸡蛋，因为朵朵说吃太饱了唱歌会唱不出来。她只喝了半杯牛奶，吃了半个鸡蛋，就放下了筷子，说自己吃饱了。陈远没有强迫她，孩子演出前紧张，胃口不好也是正常的。
八点十分，一家三口出了门。
清晨的阳光洒在小区的小路上，路边的冬青叶上还挂着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朵朵走在中间，一手牵着陈远，一手牵着林薇，脚步轻快，嘴里哼着今天要唱的歌曲的旋律。她穿着白色的衬衫和红色的裙子，白色的袜子和黑色的皮鞋，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抖擞，像一朵含苞待放的小花。
学校门口已经热闹起来了。家长们牵着孩子的手，络绎不绝地走进校门。操场上搭起了一个临时舞台，背景板上画着五彩缤纷的气球和花朵，上面写着"童心飞扬·六一文艺汇演"几个大字。音响里播放着欢快的儿童歌曲，整个校园都沉浸在一种节日的气氛中。
朵朵的班级在教室集合。陈远和林薇将她送到教室门口，班主任李老师已经在教室里等着了，正在给孩子们做最后的准备工作------检查服装，整理发型，交代上台的注意事项。朵朵走进教室，回头看了陈远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紧张和期待。
陈远朝她竖了一个大拇指，用口型说了一句："加油。"
朵朵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进了教室。
家长们被引导到操场上的观众区就座。陈远和林薇找了中间靠前的位置坐下，视野很好，可以清楚地看到舞台的全貌。操场上已经坐满了家长，有的拿着相机，有的举着手机，有的抱着鲜花，准备在演出结束后送给自己的孩子。
九点整，文艺汇演正式开始。
主持人是一位五年级的男生和一位四年级的女生，穿着漂亮的礼服，站在舞台中央，用稚嫩而响亮的声音宣布演出开始。第一个节目是校舞蹈队的开场舞，一群穿着彩色纱裙的小姑娘们在舞台上翩翩起舞，像一群飞舞的蝴蝶。接着是二年级的诗歌朗诵、三年级的课本剧、四年级的乐器合奏......每一个节目都赢得了家长们的热烈掌声。
朵朵的班级是第三个出场的。
当主持人报出班级名称时，陈远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加快了几拍。他坐直了身体，目光紧紧地锁定在舞台的侧幕。孩子们排着队，一个一个地走上舞台，按照彩排时的位置站好。朵朵站在第二排中间的位置，比其他同学稍微靠前一些------那是领唱的位置。
她站在舞台上，面对着台下几百位家长，小手紧紧地攥着裙摆，显得有些紧张。陈远能看到她的嘴唇在微微颤抖，目光在台下的人群中搜寻着什么。
然后，她的目光找到了他。
陈远朝她微微一笑，轻轻地点了点头。没有夸张的动作，没有大声的呼喊，只是一个简单的微笑和一个肯定的点头。但朵朵看到后，紧绷的身体明显地放松了一些。她松开了攥着裙摆的手，挺直了腰板，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起来。
音乐响起。
前奏过后，朵朵第一个开口唱了起来。她的声音清澈而明亮，像山涧的溪流，像清晨的鸟鸣，穿透了操场上空的喧嚣，直直地撞进每一个听众的心里。
"我们的祖国是花园，花园的花朵真鲜艳......"
她的声音没有丝毫的颤抖和犹豫，每一个音符都稳稳地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她的身体随着音乐的节奏轻轻地摇摆着，脸上带着自然的微笑，仿佛她不是在表演，而是在享受------享受这个属于她的舞台，享受这个属于她的时刻。
其他同学加入进来，合唱的部分开始了。几十个孩子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形成一股纯净而有力的声浪，在操场上空回荡。他们的歌声或许不够专业，或许不够完美，但那种纯粹的、不加修饰的童声，却有一种直抵人心的力量。
陈远坐在台下，看着舞台上的朵朵，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
那个在他记忆中还是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婴儿，那个第一次走路时摇摇晃晃扑进他怀里的小丫头，那个第一次叫他"爸爸"时发音还不标准的小家伙------此刻正站在舞台上，自信地唱着歌，像一朵在阳光下绽放的花。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视线变得有些模糊。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林薇。她的眼眶也有些泛红，但嘴角却带着笑意。她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握紧了她的手，没有松开。
歌曲的最后，有一个高音部分。陈远注意到，朵朵在唱到那个高音时，声音有一瞬间的颤抖，但她很快稳住了，顺利地完成了整首歌。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操场上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孩子们鞠躬致谢，然后排着队走下舞台。朵朵走下舞台时，脚步轻快，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像一只刚刚完成了重要使命的小鸟，迫不及待地想要飞到父母的身边。
演出还在继续，但陈远的心思已经不在舞台上了。他站起身，对林薇说了一句："我去接她。"
他穿过人群，走到舞台侧幕附近。朵朵正好从后台跑出来，看到他，眼睛一亮，飞奔过来，扑进他的怀里。
"爸爸，我唱得好吗？"她仰着头，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芒。
"唱得非常好。"他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爸爸为你骄傲。"
朵朵的脸一下子红了，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刚换的门牙，样子可爱极了。她搂住陈远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然后转身又跑回了后台，说是要和同学们一起合影。
陈远站起身，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后台的帷幕后面。他伸手摸了摸被亲过的脸颊，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温热的湿意，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充实感。
他转过身，走回观众区，在林薇身边重新坐下。林薇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询问，他点了点头，什么都没有说。
舞台上，下一个节目已经开始。一群穿着民族服装的孩子们正在跳一支新疆舞，欢快的音乐和旋转的裙摆在阳光下构成一幅绚丽的画面。
但他没有看进去。
他的脑海中，还在回响着朵朵刚才的歌声，还在回味着她扑进他怀里的那一刻，还在感受着她在他脸上留下的那个吻的余温。
他想，这个六一儿童节，他会记住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