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糕,一不小心当了回嵌入式的周扒皮
一个 香烟盒大小的小铝合金盒子里,一颗64KB SRAM,256KB Flash的MCU里,塞进了一个中型网关的全部家当
一、起因:我只是想做台"迷你小网关"
当初想的是:"做个数据网关,体积紧凑一点,成本低一点,物料易采,替换可控。能读 Modbus,能上云,支持web进行配置管理。"
心里估算,积累了这么多年的软件、硬件能力,完成这活儿应该不是太难。以太网驱动、串口驱动、httpd web服务器配置,读写modbus寄存器,串口发帧,数据解析映射,数据转发转,齐活。
一个月后,在嘉立创打的板子寄回来了。又有差不多一个月,驱动也都调通了,业务功能也实现了,当我把带web配置功能的固件烧进去,点了一下编译。
text
linking...
.\Build_ota\lora_rtu_107RC_ota.axf: Error: L6406E: No space in execution regions with .ANY selector matching tcp.o(i.tcp_new_ip_type).
.\Build_ota\lora_rtu_107RC_ota.axf: Error: L6406E: No space in execution regions with .ANY selector matching radio.o(i.RadioWrite).
............
.\Build_ota\lora_rtu_107RC_ota.axf: Error: L6407E: Sections of aggregate size 0x154 bytes could not fit into .ANY selector(s).
".\Build_ota\lora_rtu_107RC_ota.axf" - 77 Error(s), 0 Warning(s).
Target not created.
三百四十个字节。
不是三百多 KB,是三百四十个字节。77 条错误刷下来,看着像整个工程塌了,其实塌的只有一件事:还有 0x154 字节的代码,找不到落脚的地方------芯片一个字节都不肯多给。
L6406E 不是"总量超限",是"没地方塞"。
链接器按 .ANY 选择器自动给每个函数找位置,一个塞不进去就报一条,所以才会刷屏。真正有用的是最后那行 L6407E------它把塞不下的东西加了个总:0x154 字节。
编译器会告诉你差多少,但从不告诉你还剩多少;想知道余量,得自己拿链接脚本里的上限去减镜像的实际大小。这个减法,后来我做了几百次。
那天我干的活是这样的:翻出所有调试用的字符串,把能删的删;把几乎重复的提示语合并成一句;最后盯着一个 64 字节的全局缓冲区犹豫很久,确认它只在开机那一刻用得上,才心安理得地挪进栈里。
把这三百多个字节抠出来的时候,天早已经黑透了。
从那天起,我改代码的顺序变了:不是先想功能要怎么写,而是先想这个功能会占用多少字节,最后编译链接是否塞得下。
二、先亮家底:我的房子有多大
主角是一颗 STM32F107 系列的芯片,规格如下:
| 项目 | 规格 | 换算成人类语言 |
|---|---|---|
| Flash | 256 KB | 大约等于一张老式软盘的四分之一 |
| SRAM | 64 KB | 一张 VGA 时代的图片都装不下 |
| 主频 | 72 MHz | 现在手机的一个零头 |
| 操作系统 | FreeRTOS | 真的在跑多任务 |
听起来也不算太寒酸?问题在于,这 256 KB 还得切成好几块用:
pie showData title 256 KB Flash 的分法 "BootLoader 升级引导" : 56 "升级元数据" : 4 "应用程序(全部功能)" : 196
只有 196 KB 是给"全部功能"的。 而在这 196 KB 里,要塞下:TCP/IP 协议栈、两个 Modbus 从站、两路 Modbus 主站、LoRa 射频驱动、MQTT 客户端、IEC 104 从站、一个带登录的 Web 服务器、还有十来个页面的前端。
顺便说一句,上面那三百多个字节,是在一份已经精修到不能再精修的固件上多出来的。也就是说,剩下的每一分空间,都是我从别处抢来的。
同事看我改代码的样子,说了句很到位的话:这不就是周扒皮么。我想了想,确实------只不过他扒的是长工,我扒的是变量。
三、账本:那些让我掰指头的数字
经过反复调整、精心核算、左右腾挪,Flash 的余量终于重新拉回到 780 字节。别羡慕这个数字------它不是富余,是给下一个需求留的呼吸口。
这个嵌入式项目的账本长这样:
| 资源 | 总量 | 已用 | 剩余 | 我的心情 |
|---|---|---|---|---|
| SRAM | 65536 B | 65088 B | 448 B | 加个 512 B 的缓冲区就链接失败 |
| Flash(OTA 版) | 200712 B | 199932 B | 780 B | 加一句日志就 L6406E 刷屏 |
| 运行时可用堆 | --- | --- | 7920 B | 看着还行,但那是全部任务的余粮 |
448 字节是什么概念?
- 一条微信消息的二十分之一;
- 一个
float数组勉强存 112 个; - 我在代码里加一句
static char buf[512];,编译直接红。
所以在这块板子上,"加个功能"不是写代码,是谈判:你要 100 字节,就得先说服三个别的模块各自吐出 34 个。
flowchart LR A"需要 128 B\
新功能" --> B{"从哪儿挤?"} B -->|删调试日志| C"-40 B" B -->|合并缓冲区| D"-64 B" B -->|缩短提示字符串| E"-24 B" C --> F"刚好 128 B\
开工" D --> F E --> F F --> G"第二天\
又要 32 B" G --> B
这个循环,我走了不下二十遍。
四、这盒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
一个 不到200 KB 的固件程序,同时干这些活:
flowchart TB subgraph FIELD"现场侧" D1"RS485 从站设备 ×N" D2"RS485 从站设备 ×N" end subgraph BOX"这台小盒子:198 KB Flash + 64 KB RAM" CORE"FreeRTOS 调度核心" CH1"采集通道 1\
独立轮询" CH2"采集通道 2\
并行轮询" MAP"映射引擎\
四类寄存器各 512 点" LORA"LoRa 空口\
470 MHz" WEB"Web 配置台\
十页 · 登录鉴权" OTA"在线升级\
断电保护" end subgraph UP"上位侧" M1"Modbus TCP 主站" M2"IEC 104 调度主站" M3"MQTT 云平台" M4"Web浏览器" end D1 --> CH1 D2 --> CH2 CH1 --> MAP CH2 --> MAP MAP --> M1 MAP --> M2 MAP --> M3 MAP --> LORA CORE --- CH1 CORE --- CH2 CORE --- WEB CORE --- OTA M4 --> WEB
具体数一数:
- Modbus RTU 从站 + Modbus TCP 从站,共用一套寄存器空间;
- 两路 Modbus 主站采集通道,真正并行(不是轮流假并行),每路独立时隙调度,一台设备的窗口被精确切到 250 ms;
- 最多 32 台现场设备、64 条映射规则,四类寄存器各 512 点;
- IEC 60870-5-104 从站,2048 点全量上送,支持总召、变化上送、时钟同步、遥控闭环返校;
- MQTT 客户端,带遗嘱消息、断线重连、自动分帧(单帧 16 点)、下行指令异步回写;
- LoRa 射频,470 MHz 私有网络,带完整链路质量诊断(RSSI / SNR / 误包率 / 底噪);
- SNTP 网络对时 + 串口对时,RTC走时;
- 一套完整的 Web 配置界面,十个页面、登录鉴权、会话管理、密码策略、失败锁定;
- OTA 在线升级,双区元数据、断电保护、变砖防护。

上面这些本领,最终长成这个样子:一屏之内,以太网、Modbus 从站、Modbus TCP、IEC 104、LoRa、MQTT 六条链路同时在线
这些东西如果放在服务器上,光依赖包就能下 2 GB。在这里,它们共享 196 KB 和 64 KB。
我把最终功能清单列出来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自己过于贪心:这玩意儿有点像把一整套厨房塞进了行李箱,还要求能随时开火做饭。
五、抠门技术鉴赏
既然资源这么紧张,就得有点"手艺"。分享几招,都是被逼出来的。
5.1 字符串是这个世界上最贵的东西
一句 printf("[DEBUG] sensor value = %d\r\n", v);,加上格式串和调用开销,轻松吃掉几十字节。
于是项目里有了严格的"日志分级":调试版里,功能按模块开关编译测试;量产版里,所有非必要日志整段消失------不是运行时不打印,是编译期就关闭不参与编译。
代价是系统联合测试部分场景只能走黑盒测试。收获是想要的功能一个都没有少。
删字符串的快乐很具体:把提示语从"读取设备信息失败,请检查连接"改成"读取失败",省 30 字节。就这 30 字节,够我加一个标志位和逻辑判断。
5.2 缓冲区是硬通货
两台设备、两路通道,如果图省事共用一个接收缓冲区,会发生什么?
答案是:其中一路必然超时。因为另一路的数据刚写进来就被覆盖了。
所以每个通道必须有自己的一份缓冲。但每份又是几十上百字节。于是开始算:这一份能不能和那个不常用的结构体共用?它俩的生命周期有没有重叠?
这种"内存合租"的判断,做错一次就是随机性故障------白天好好的,半夜跑飞,第二天早上你对着日志怀疑人生。
5.3 改一处逻辑,加一句日志,链接失败
不是段子。那次我改的是采集通道的超时重试------判断条件多绕了一层,净增不到两百字节,而手上还剩七百多字节,按理说,稳。
改完想确认它到底重试了几次,顺手加了一句:
c
LOG_ACQ("ch1 timeout, retry=%d\r\n", retry);
点编译,链接失败。
一句话而已,怎么会?贵的不在那二十几个字符。
已经带着日志的版本里,多一句确实只值几十字节------5.1 里算的就是这笔边际账。可量产版是把整条日志链路都掐掉的:宏直接展开成 ((void)0),连字符串都不进镜像。所以想让一句话真正活下来,就得把它身后那套东西一起请回来------printf_log 走的是 vsnprintf,链接器会把整条格式化链路连同下游一并拖进镜像。这笔账不是几十字节,是几 KB。
于是逻辑上"只加了一句日志",体积上等于"又加了一个模块"。
所以在这块板子上,"顺手加句日志"和"顺手加个功能"是同一种罪。我后来的流程是:先写、编译、看余量;日志只在需要的那个分支上临时开,验完立刻关掉,绝不让它跟着出包。
5.4 升级包要算体积
OTA 版本比独立版Flash紧张,因为要留出划给 BootLoader 的地盘。每次出包前,我都要核对两个数:
- 链接器的
Load Region Size:决定能不能链接成功; - 镜像的实际字节数:决定升级包多大、传多久。
这两个数差不小,用错了会在"还剩几百字节"的边界上得出完全相反的结论。我在这上面栽过一次,之后写了个脚本专门核对。
六、抠门的代价,和它换来的东西
说实话,这次开发过程并不轻松,全功能版调试使用全量FLASH版本编译测试,OTA量产版本关闭全部日志开关。每次编译完成先算内存余量和固件大小。
代价:
- 加功能前先算命(估算开销),估错就得推倒重来;
- 调试信息减少,很多时候靠"现象 + 排除法"定位;
- 有些本该优雅的实现,只能写成"够用就好"的样子;
- 每次改完,第一件事不是跑测试,是看体积有没有超。
换来的:
- 一台功耗几瓦、硬件成本百来块的设备,能替掉一台工控机;
- 断电重启到业务恢复,3 秒;
- 7×24 连续跑,几个月不用碰;
- 现场只要能连网打开浏览器就能改配置,不用装任何软件,手机都能操作;
- 升级不用上门,网页点两下,200 KB 固件传完重启,参数一个不丢。
前几天现场反馈说,一台设备装在配电房里跑了几个月,中间停过一次电,来电后自己起来了,数据一条没断。
那一刻我觉得,当周扒皮也挺值。
七、尾声
有人会说,为什么不用更贵的芯片?2 MB Flash、512 KB RAM 的型号满地都是,何必这么拧巴。
道理很简单:硬件选型从来不是比谁参数漂亮,而是体积、功耗、成本、采购(咱也算玩上供应链了)几项一起折算。一颗贵二三十块的芯片,单台看不出来;可现场往往一装就是几十上百台,这笔账算下来,够把外壳、电源、防护再往上提一档------当下经济下行,省钱才是硬道理。
所以设计资源上的抠门不是性格缺陷,是职业素养。
只不过偶尔深夜改代码时,我会想起小时候课本里那个周扒皮------半夜学鸡叫,催长工下地。
区别是:他催的是人,我催的是字节。
而且我催得比他精细------他最多克扣一顿饭,我能从一个 uint16_t 里抠出三个标志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