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术语汉译对概念理解的影响

注:本文为 "梁灿彬与曹则贤论物理学名词汉译" 相关合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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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作重排,如有内容异常,请看原文。


对某些物理名词的修改建议

梁灿彬

(北京师范大学物理系 北京 100875)

摘要

文章对英语形容词 null、名词 boost 和 stress tensor、形容词 anisotropic、以及名词 isotropy 的汉译法提出了作者的建议,并对英语人名的汉译原则发表了意见。

关键词

物理名词,修改建议

《国务院科学技术名词委员会》将修订上世纪编撰的第一版的科学技术名词。我应邀参加数学名词委员会修订工作组的后期审阅工作,想到过去长期来对某些物理名词也存在着修改建议,便与赵凯华先生做了电话交流。赵先生建议我写成文章向《物理》杂志投稿。笔者在本文中将个人意见 (几乎) 和盘托出,某些看法 (特别是文章的第 4 和第 5 节) 很可能引起争论或被认为是"吹毛求疵"。但因为长期骨鲠在喉,还是想趁机一吐为快。

1 以"null"为定语的汉译

闵氏时空的几何性质由闵氏线元 d s 2 = − c 2 ( d t ) 2 + ( d x ) 2 + ( d y ) 2 + ( d z ) 2 ds^2=-c^2(dt)^2+(dx)^2+(dy)^2+(dz)^2 ds2=−c2(dt)2+(dx)2+(dy)2+(dz)2 决定,其中 t , x , y , z t, x, y, z t,x,y,z 是惯性坐标。为方便起见,我们采用几何单位制,它选真空光速为速度单位,因而真空光速的数值 c = 1 c=1 c=1,上式就简化为
d s 2 = − ( d t ) 2 + ( d x ) 2 + ( d y ) 2 + ( d z ) 2 , (1) ds^2=-(dt)^2+(dx)^2+(dy)^2+(dz)^2, \tag{1} ds2=−(dt)2+(dx)2+(dy)2+(dz)2,(1)

它与 4 维欧氏线元
d s 2 = ( d w ) 2 + ( d x ) 2 + ( d y ) 2 + ( d z ) 2 ( 其中 w , x , y , z 代表 4 维直角坐标 ) , (2) \begin{aligned} & ds^2=(dw)^2+(dx)^2+(dy)^2+(dz)^2 \\ & (其中\ w, x, y, z\ 代表\ 4\ 维直角坐标) \end{aligned}, \tag{2} ds2=(dw)2+(dx)2+(dy)2+(dz)2(其中 w,x,y,z 代表 4 维直角坐标),(2)

只有一个负号之差,因而常把闵氏几何称为伪欧几何 (pseudo-Euclidean geometry)。在注意到伪欧几何与欧氏几何的诸多相似之处的同时,还应特别注意两者的区别。例如,在欧氏几何中,任一矢量 A A A 的自我内积 A ⋅ A A \cdot A A⋅A 都为非负量,而且 A ⋅ A = 0 A \cdot A=0 A⋅A=0 当且仅当 A = 0 A=0 A=0,即 A A A 是所涉及的矢量空间的零元。然而在伪欧闵氏几何中,由于式右边的负号, A ⋅ A A \cdot A A⋅A 既可为正,又可为负,还可为零,而且 A ⋅ A = 0 A \cdot A=0 A⋅A=0 不蕴含 A = 0 A=0 A=0。英语文献中把满足 A ⋅ A = 0 A \cdot A=0 A⋅A=0 的矢量称为 null vector。根据英汉词典,"null"(作为形容词) 的含义为"无效的,无用的,不存在的,没有的,零 (位) 的,空的",于是早期的中国相对论学者把 null vector 译为"零矢量",并且至今仍广泛流传于大多数的相对论汉语文献中。然而笔者认为"零矢量"的译法非常不好,应该改译为"类光矢量",理由如下:

(1) "零矢量"的译法容易被误以为是其所在矢量空间的零元,但其实 null vector A A A 完全可以非零。不错,零元 ( A = 0 ) (A=0) (A=0) 一定满足 A ⋅ A = 0 A \cdot A=0 A⋅A=0,即 A = 0 ⇒ A ⋅ A = 0 A=0 \Rightarrow A \cdot A=0 A=0⇒A⋅A=0,但反之不然,即由 A ⋅ A = 0 A \cdot A=0 A⋅A=0 不能推出 A = 0 A=0 A=0。相对论用到的矢量空间是带度规的,而且其号差往往是 ( − + + + ) (-+++) (−+++),这就决定了该空间含有大量的 null vector,但其中只有一个是零元,即零矢量。

(2) 上述矢量空间的元素 (矢量) A A A 可以分为三类:满足 A ⋅ A < 0 A \cdot A<0 A⋅A<0 的称为类时矢量(timelike vector) 1 ^1 1,满足 A ⋅ A > 0 A \cdot A>0 A⋅A>0 的称为类空矢量(spacelike vector;),满足 A ⋅ A = 0 A \cdot A=0 A⋅A=0 的称为 null vector。前两类自然应该译为"类时矢量"和"类空矢量",毫无争议。既然第三类矢量 (null vector) 的条件 A ⋅ A = 0 A \cdot A=0 A⋅A=0 恰好是类时和类空的临界情况,而且以 null vector 为切矢的直线 (测地线) 在物理上代表光子的世界线,把它译为"类光矢量"恐怕是再好不过的译法。更有甚者,少数英语文献也把满足 A ⋅ A = 0 A \cdot A=0 A⋅A=0 的矢量称为 lightlike vector(英语文献从来都把 vector 前的两个定语 null 和 lightlike 当作同义语),而所有人都同意把 lightlike 译为"类光的",这就进一步印证了把 null vector 译为"类光矢量"的恰当性。

  1. timelike, spacelike, lightlike 和 spacetime 都是英美相对论学者的自造词 (词典中没有),分别是 time-like, space-like, light-like 和 space-time 省略连字号"-"的结果。

相对论文献中的 null curve、null geodesic、null hypersurface 和 null cone 也应分别译为"类光曲线"、"类光测地线"、"类光超曲面"和"光锥"(null cone 与 lightcone 同义)。顺便提一下,1996 年的《物理学名词》中未见 hypersurface(超曲面) 的词条,建议补上,并同时补上 timelike hypersurface(类时超曲面)、spacelike hypersurface(类空超曲面) 和 null hypersurface(类光超曲面) 等词条。

物理学中除上述特定范畴外,所用 null 字的原来译法应该保留,例如把 null-force system 译为"零力系"(《物理学名词》一书中的 02.0296 词条) 就是很好的译法。又如,在介绍迈克耳孙用干涉仪探测以太存在性的历史实验时,若干英语文献说实验得到 null result 或 null effect,也应分别译为"零结果"和"零效应"。

2 名词"boost"的汉译

以微分几何为工具研究和讲授相对论早已是国际上的大势所趋。在用几何语言的相对论英语文献中,经常遇到"boost"一词。翻看英汉词典,此词作为名词的词义为"升,后推,帮助,促进,提高,增加,吹捧,宣传"等。1996 年的《物理学名词》一书中 06.0271 词条把"boost"译为"递升",而在不少汉语相对论文献中则译为"推动"。笔者认为这些都是不妥的译法。诚然,在日常生活领域 (乃至于除相对论外的所有领域) 中,英汉词典所给的上述词义是正确的,例如在 2008 年金融风暴席卷全球时,时事英语中就经常出现"in order to boost the economy"("为了振兴 (提升) 经济") 的短语 (此处虽把 boost 用作动词,但含义与名词 boost 一样)。然而 (不幸的是),相对论中的"boost"一词却有非常不同的含义,以至于其最贴切无误的汉译词应为"伪转动"(pseudo-rotation)。要解释这一译法,有必要简介一点微分几何知识。

讨论微分几何要有一个场地,这就是流形。实数集是最简单的流形,记作 R \mathbb{R} R(中国人读作"空心 R"), n n n 个 R \mathbb{R} R 的卡氏积记作 R n \mathbb{R}^n Rn, R 4 \mathbb{R}^4 R4 是最简单的 4 维流形,也是狭义相对论的背景流形 2 ^2 2 。Lorentz transformation(洛伦兹变换) 是相对论中尽人皆知的词汇,但知道其对应的"主动提法"的人却少得多。与 Lorentz transformation 相对应的主动提法正是 boost。何谓主动提法?微分几何中经常涉及两个流形 (manifold) 之间的微分同胚映射 (diffeomorphism)。直观地说,微分同胚映射是某种"点的变换"(把流形 M M M 的一点变为流形 N N N 的一点),但也可等价地看作一个坐标变换。对微分同胚的这两种看法 ("点变换"和"坐标变换") 分别称为主动观点 (active viewpoint) 和被动观点 (passive viewpoint)。洛伦兹变换作为 R 4 \mathbb{R}^4 R4 上的坐标变换,其实是从 R 4 \mathbb{R}^4 R4 到 R 4 \mathbb{R}^4 R4 的某种特定的微分同胚映射 3 ^3 3 ,把流形 R 4 \mathbb{R}^4 R4 的一点变为 R 4 \mathbb{R}^4 R4 的一点的被动提法,其相应的主动提法就是这个点变换本身,在英语文献中称之为 boost。就是说,boost 和 Lorentz transformation 是同一个微分同胚的两种表面不同、实质等价的提法。老的相对论文献几乎不用几何语言,boost 一词几乎从不出现,所以老的相对论汉语词汇中根本没有 boost 的汉译词 (相反地,其被动提法"洛伦兹变换"却屡见不鲜)。下面说明笔者把 boost 译作"伪转动"的理由。由于 boost 与洛伦兹变换实质一样,所以只需给出把洛伦兹变换称为伪转动的理由。

  1. 这个"乘积"是指"卡氏积",定义见梁灿彬,周彬著《微分几何入门与广义相对论》上册 (科学出版社,2006)§1.1 定义 3。
  2. 这一映射其实是比微分同胚更强的映射,即等度规映射。等度规一定微分同胚,但反之不然。

相对论发展的早期曾经以 X 1 ≡ x X_1 \equiv x X1≡x、 X 2 ≡ y X_2 \equiv y X2≡y、 X 3 ≡ z X_3 \equiv z X3≡z、 X 4 ≡ i t X_4 \equiv it X4≡it 为坐标把闵氏线元表示为
d s 2 = ( d X 1 ) 2 + ( d X 2 ) 2 + ( d X 3 ) 2 + ( d X 4 ) 2 , (3) ds^2=(dX_1)^2+(dX_2)^2+(dX_3)^2+(dX_4)^2,\tag{3} ds2=(dX1)2+(dX2)2+(dX3)2+(dX4)2,(3)

这同欧氏空间的线元式完全一样。设 X 1 ′ ≡ x ′ X_1' \equiv x' X1′≡x′、 X 2 ′ ≡ y ′ X_2' \equiv y' X2′≡y′、 X 3 ′ ≡ z ′ X_3' \equiv z' X3′≡z′, X 4 ′ ≡ i t ′ X_4' \equiv it' X4′≡it′,是另一惯性系,与原来的惯性系 { X 1 ≡ x , X 2 ≡ y , X 3 ≡ z , X 4 ≡ i t } \{X_1 \equiv x, X_2 \equiv y, X_3 \equiv z, X_4 \equiv \mathrm{i}t\} {X1≡x,X2≡y,X3≡z,X4≡it}之间的关系服从最简单的洛伦兹变换,即
t ′ = γ ( t − v x ) , x ′ = γ ( x − v t ) , y ′ = y , z ′ = z , t'=\gamma(t-vx),\ x'=\gamma(x-vt),\ y'=y,\ z'=z, t′=γ(t−vx), x′=γ(x−vt), y′=y, z′=z,

其中 γ ≡ 1 / 1 − v 2 \gamma \equiv 1/\sqrt{1-v^2} γ≡1/1−v2 ,则不难相信变换 { X 1 , X 2 , X 3 , X 4 } → { X 1 ′ , X 2 ′ , X 3 ′ , X 4 ′ } \{X_1,X_2,X_3,X_4\} \to \{X_1',X_2',X_3',X_4'\} {X1,X2,X3,X4}→{X1′,X2′,X3′,X4′} 相当于在 X 1 X_1 X1~ X 4 X_4 X4 平面内的坐标轴转动。但是如果不引进 X 4 ≡ i t X_4 \equiv it X4≡it,关键是不借用虚单位 i i i,则变换 { t , x , y , z } → { t ′ , x ′ , y ′ , z ′ } \{t, x, y, z\} \to \{t', x', y', z'\} {t,x,y,z}→{t′,x′,y′,z′} 相当于在 t t t~ x x x 平面内的变换 ( t , x t,x t,x 轴不是"齐步"地向同一方向转,而是两轴都向着 45°斜直线 (光子世界线) 靠拢),这虽然不能称为转动,但只要引进虚单位 i i i 就成为普通转动,就是转动。引进 i i i 的后果是消除线元式的负号,而这个负号正是闵氏空间和欧氏空间的区别。既然把闵氏空间称为伪欧空间,把洛伦兹变换称为"伪转动"就是理所当然的。

图 1 X 1 X_1 X1- X 4 X_4 X4 平面内坐标轴的转动 (rotation)

图 2 t t t~ x x x 平面内坐标轴的伪转动 (pseudo-rotation)

既然 boost 一词的本意与"伪转动"毫不相干,为什么英语文献要用 boost 称呼"伪转动"?笔者在大约 30 年前 (那时在美国) 就曾带着这一疑问请教过某些同行,后来也曾翻阅过不少英语相对论书籍,但仍未得到任何比较满意的答案。虽然个别书籍就此给出过一两句话的解释,但极其含糊和牵强。

3 "stress tensor"的汉译

连续介质的每一点有一个 stress tensor,它描述介质在该点的内力性质。这是一个 3 维的 (空间的)(0,2) 型张量,在选定直角坐标系后可用对称矩阵表示:

σ 11 σ 12 σ 13 σ 21 σ 22 σ 23 σ 31 σ 32 σ 33 \] , \\begin{bmatrix} \\sigma_{11} \& \\sigma_{12} \& \\sigma_{13} \\\\ \\sigma_{21} \& \\sigma_{22} \& \\sigma_{23} \\\\ \\sigma_{31} \& \\sigma_{32} \& \\sigma_{33} \\end{bmatrix}, σ11σ21σ31σ12σ22σ32σ13σ23σ33 , 其中 σ 21 = σ 12 \\sigma_{21}=\\sigma_{12} σ21=σ12, σ 31 = σ 13 \\sigma_{31}=\\sigma_{13} σ31=σ13, σ 32 = σ 23 \\sigma_{32}=\\sigma_{23} σ32=σ23。 在特殊情况下,上述矩阵为对角矩阵。在更特殊的情况下 (例如理想流体和静止的任何流体),不但为对角矩阵,而且 3 个对角元相等,以 p p p 代表其值,则有 σ 11 = σ 22 = σ 33 = p \\sigma_{11}=\\sigma_{22}=\\sigma_{33}=p σ11=σ22=σ33=p, σ 12 = σ 23 = σ 31 = 0 \\sigma_{12}=\\sigma_{23}=\\sigma_{31}=0 σ12=σ23=σ31=0。这一 p p p 值称为正压强,简称压强 (pressure),它等于单位面积上的正压力,因而与力有不同量纲,其国际制单位是牛顿/米 2 \^2 2( N / m 2 N/m\^2 N/m2),即帕斯卡。"压强"是 1996 年的《物理学名词》一书对 pressure 的汉译词,反映了 pressure 与 force 量纲不同的事实,不但非常恰当,也符合我国物理学界的传统。然而,《物理学名词》一书中却把 stress tensor 译为"应力张量",这就非常不妥,因为:(1) 容易使人误以为"应力"是某种力,但其实它不是力,连量纲都不同;(2) pressure 是 stress tensor 的特例,既然把 pressure 译为压强,最好的选择是把 stress 译为"胁强" 4 \^4 4。事实上,我国较早时期的物理学的确是把 stress 译作"胁强"的,笔者非常赞同这一译法。退一万步说,就算不译作"胁强",只要不带"力"字,任何译法都比"应力"好。1986 年科学出版社出版的《汉英综合科学技术词汇》第 834 页就有"胁强"对应于 stress 的词条,同页还有"胁变"对应于 strain 的词条 (而《物理学名词》一书则译作"应变")。建议在再版时把"应力"改为"胁强",同时也把"应变"改为"胁变"。 > 4. 据说"压强"和"应力"两词是物理界与工程界争论后的折中产物。 ### 4 "anisotropic"的汉译 几乎所有汉语文献都把 isotropic 和 anisotropic 分别译作"各向同性的"和"各向异性的",英汉词典也不例外。但是笔者对 anisotropic 的译法一直持有异议,并建议改为"非各向同性的",理由如下: "各向同性的"是一个全称形容词,是指沿所有方向都有相同性质,其否定词应为"非各向同性的"。例如,设房中有 4 个人,都姓张,就可说"房中是各人同姓的"。这是个全称命题,其否定命题应为"房中不是各人同姓的"。只要有一人不姓张,哪怕其他三人都姓张,也是"各人同姓的"的否定。但如果说"房中是各人异姓的",就是指四个人中任何两人都不同姓,例如可以是张王李赵,但不可以是张王李李。所以"各向异性的"的译法在逻辑上是不可取的。 此外,虽然把形容词 isotropic 译为"各向同性的"非常恰当,但笔者对于把名词 isotropy 译作"各向同性"却认为欠妥,建议改为"各向同性性",理由如下: isotropy 是描述各向同性介质 (如理想流体) 的一种特定性质的,这种性质就是:该介质沿各个方向都有相同的物理性质。此处的性质与刚才的性质指的不是一回事,此性非彼性也。所以,应该说"理想流体有各向同性性"(具有各向同性这样一种性质),而不应说"理想流体有各向同性",你难道还没觉出后一句话有语病 (文字不通) 吗? ### 5 某些英语人名的汉译 这可能是个众说纷纭、见人见智的问题。笔者愿意提出自己的一孔之见,仅供参考。按照笔者的管见,汉译人名 (地名) 时宜遵守以下原则: #### 5.1 汉译人名的普通话读音与英语人名的标准英语读音尽可能相似 问题首先出在"标准英语读音"的定义上。英国、美国 (及加拿大)、澳大利亚......等国的英语读音有所不同 (不少词汇甚至有明显差别),应以哪种读音为标准?英国是英语的发源地,许多人认为应以英音为准。然而美国不仅人口比英国多,而且国际影响远大于英国,所以也有越来越多的人 (包括笔者) 支持以美音为准。但是,不像汉语有普通话为标准发音,美国英语的发音各地不尽相同,而且无法定的"标准话"。据笔者在美国两年的了解,多数美国人认为"若要选定标准,应该选美国中北部 (伊利诺州一带) 的发音"。当然,对于主张以英音为准的人群,恐怕就应选标准伦敦音了。无论以美音还是英音为准,译者都应首先保证自己英语发音的正确性,至少要尽量弄清待译词的准确发音。下面是两个历史上的错误例子:① 几乎无人不知的大侦探福尔摩斯的英文姓氏是 Holmes,其中的 l 是不发音字母,国际音标为\[houmz\],所以译名中的"尔"字绝对多余;② 中国人熟悉的格林威治时间的原文为 Greenwich time,其中的 w 是不发音字母,Greenwich 的国际音标是\[ˈɡrinidʒ\],过去长期错译成格林威治,后来已正式改为格林尼治。 目前存在于国内的不少汉译人名 (以及地名、物品名......) 是以上海口音为准的。此处仅以一个数学物理名词---Levi-Civita tensor 为例。1996 年《物理学名词》一书中的 06.0275 词条译成"莱维-齐维塔张量","Le"的读音既相似于上海话的"莱",又相似于普通话的"列"。只要同意以普通话为准,"莱维"理应改为"列维"。事实上,笔者所读到的汉语文献中,用"列维"的比用"莱维"的要多得多,所以建议《物理学名词》一书在再版时做相应的修改。 由于广东省华侨众多以及带头改革开放,以广州话为准的汉译词也曾经比较普遍 (作为广东人,笔者有一定的发言权)。把 Hawaii 译成"夏威夷"便是存活至今的典型一例。"Ha"的英语发音与普通话的"哈"相似,与普通话的"夏"则甚为不同,但在广州话中"哈"、"夏"发音相同 (只有声调的区别 5 \^5 5),而声调区别在此毫无影响,于是就有"夏威夷"的译法。若以普通话为准,恐怕应译为"哈外夷"。(不过,由于约定俗成,笔者绝无改动之意。) 一个以广州话为准的反向 (汉译英) 例子就是丘成桐先生的丘姓被 (他本人) 按广州话译为 Yau,不懂广州话的人都误以为他姓姚。 > 5. 普通话有"四声",而广州话则有"九声",由此产生一种相当罕见的有趣现象:给定任何一首歌曲 (或者没有填词的纯曲谱,最常见的是广东音乐),总可按曲填词,用广州话整句读出,其声调竟与按曲调本身唱出的声调相当接近。例如过去的"霍元甲"主题歌和现在的"上海滩"主题歌 (第一句是"浪奔,浪流,万里滔滔江水永不休"),都是如此。 再回过头来谈谈普通话。不少人 (例如江浙人) 分不清汉语拼音中的"in"和"ing",例如把"弹琴 (tanqin)"说成"谈情 (tanqing)"。笔者曾对一位语言能力较强 (中学英语优秀教师) 的江苏人进行过专门测试,把"弹琴"和"谈情"分别编号为 ① 和 ②,我随口说出"弹琴"(或"谈情"),让她说出编号。共说了 100 次,结果是半对半错,说明她完全听不出来,那一半对的答案完全是瞎猜的 (概率本来就是 1/2 嘛!)。但英语中这是应该分清的,虽然也有不太少的英国人和美国人对此不作区分,但至少按英英词典是有标准的。以单词 kin(亲族) 和 king(国王) 为例,英语国际音标分别为 \[kin\] 和 \[kiŋ\],笔者认为在汉译时两者的元音应分别对应于上述的 ① 和 ②,即汉语拼音中的"in"和"ing"。由于有机会带头翻译外国人名的某些中国人对这一区分不够重视 (甚至他 (她) 自己就分不清),就导致目前国内流行着某些不能令人满意的译名。大名鼎鼎的英国残疾人物理学家 Hawking 的译名就是一例。该英文姓氏读音的国际音标应为\[ˈhɔːkiŋ\],理应译作"霍京",不幸却被大量误译成"霍金",已成不可扭转之势 (笔者在即将出版的一本书中也只好违心地、随波逐流地写成"霍金")。1974 年的《新英汉词典》第 1658 页把另一个姓 Hawkins(该词典所注的国际音标为\[ˈhɔːkinz\]) 译为"霍金斯",其中"金"字就很好,与音标的\[kin\] 对应 (这两个姓氏的国际音标也可在网上的金山词霸中查到)。 #### 5.2 舍繁就简 汉译人名的常见缺点是汉字太多,读、讲、写都太麻烦,这是许多人不爱看外文翻译小说的原因之一。当然,这个问题在很多情况下难以根本解决,但至少可以提出一个原则:在读音基本相似的前提下尽量舍繁就简。例如,1996 年《物理学名词》一书中的 06.0199 词条把 Christoffel 译作"克里斯托费尔"就失之于过长,不如改为"克里斯托夫"(这已经不短了)。事实上,许多汉语相对论文献都用后者。又如著名物理学家 Feynman 的姓氏译法有"费曼"和"费因曼"两种,虽然后者的"因"字也不无理由,但至少根据舍繁就简的原则,笔者更偏爱"费曼"的译法。 #### 5.3 靠近汉姓还是远离汉姓? 以 Einstein 和 Schwarzschild 为例。Einstein 原则上既可译为"爱因斯坦"又可译为"艾因斯坦"。如果愿意让译名的首字是汉语的姓氏,就应选"艾"而不是"爱"。但也有人认为应该远离汉姓 (以示这是外国人),那就相反。笔者倾向于靠近汉姓,但无意建议修改约定俗成的"爱因斯坦"译法。再说 Schwarzschild,历史上多数译名是"史瓦西",很少数是"施瓦西"。相较而言,笔者偏爱"史瓦西",理由:(1) 史姓比施姓更常见;(2) 符合舍繁就简原则,这里是指笔画的繁简,虽然这与电脑打字毫无关系,但在用笔书写时"施"比"史"麻烦得多;(3) 与数学界一致 (数学名词修订工作组的修订稿就译为"史瓦西")。最不可取的译法是"施瓦氏"(见《物理学名词》一书中的 06.0170 词条)。本来,为了节省篇幅,汉语文献中常用"×氏"代替长人名,例如用"闵氏"代替"闵可夫斯基",用"克氏"代替"克里斯托夫",等等。但"施瓦氏"就显得不伦不类,百家姓中没有"施瓦"一姓! 《物理学名词》一书当然并非此意,最大可能是觉得"氏"的发音与 zschild 更为接近。如果这样,至少应把"氏"字改为另一同音字。不过,鉴于"史瓦西"的译法早已广为流传而且又无太大偏差,笔者认为最好还是把"施瓦氏"改译为"史瓦西" 6 \^6 6。 > 6. 笔者在写作《微分几何入门与广义相对论》上、中、下册 (科学出版社,2006,2009,2009) 时,为了尽量遵守《物理学名词》的规范,但又极不情愿采用"施瓦氏"的译法,只好折中地、不得已地译为"施瓦西",至今仍觉得遗憾。 汉译英语人名还有一个根本性的难处,就是许多英国人和美国人都认为人名、地名本来就不存在标准读法。30 年前,笔者在美国芝加哥大学任访问学者时,曾向导师 Wald 问过他的姓氏应读作 (按国际音标) \[wɔːld\] (汉译为"沃尔德") 还是 \[wæld\] (汉译为"瓦尔德"),回答是"都可以"。但是事实上所有人都称他为 \[wɔːld\] (我在芝加哥大学两年中还没听过读作\[wæld\] 的)。笔者认为,在这种情况下应以多数人为准。 最后还想说明一点。如果待译的英语名词存在着意义相同的、现成的汉语名词,最好就译成该名词,而不要仿照待译名词直译式地自造一个汉语名词。例如,spacetime 最好译成"时空"而不要按 spacetime 的词序译成"空时"。早年有人把 milky way(银河) 译作"牛奶路",这已成为翻译界的历史笑话。把 spacetime 译成"空时"虽然不算笑话,但太不像中国话。放着现成的、意义完全对应的汉语词汇不用而去自造一个新名词,是否有蛇足之嫌? 物理·41卷 (2012年)3期 *** ** * ** *** ## Null 的翻译兼谈其它物理翻译问题 曹则贤 (中国科学院物理研究所 北京 100190) 《物理》杂志 2012 年第三期刊登了《对某些物理名词的修改建议》一文,论及了中文物理词汇,包括人名,翻译过程中的一些问题,读来令人受益匪浅。笔者《物理学咬文嚼字》系列关于物理文献中的数字问题的文章写了五年多仍未能收尾,其中也有关于"零"的讨论。在读了这篇文章后,笔者觉得关于"null"的汉译以及其它物理翻译问题有作点补充讨论的必要,或许有益于对问题的深入认识。 Null 一词来自拉丁语 nullus,是复合词 n(e)o in(o)los,即 not a one,一个也没有。德语中的 0,就写作 null(三相线中的零线,标识为 N)。英语中的 0,写成 zero,来自法语的 zéro,其更远的词源 cipher 来自阿拉伯语 safara,本意也是"一个也没有"。在英文中,表示零的还有 naught (也写成 nought,not anything,nothing 的意思)。还有一个就是 nil,作前缀用,如数学词汇 nilpotent(见于 nilpotent Lie group,nilpotent matrix 等概念),其中 nil 也是简单地翻译成"零"。这个词来自拉丁语 nihil,就是 nothing。英文涉及体育比赛的比分时,会把零说成 love,如果比赛结果零比零,就是 all-love。这里 love 是从法语 l'oeuf 以讹传讹得来的,法语 l'oeuf 是蛋,蛋和 0 形似,我们中国人考零分也说是考了个大鸭蛋。 个人感觉,英文文献中几个零的不同形式 (英语不好说是发源于英国) 是有些差别的。比如 zero 更多地就强调一种事实一种存在,如 A ⃗ = 0 \\vec{A}=0 A =0, A ⃗ \\vec{A} A 就是个零矢量 (zero vector),其各个分量也是 zero。但是在闵科夫斯基空间中线元为 d s 2 = − ( d t ) 2 + ( d x ) 2 + ( d y ) 2 + ( d z ) 2 ds\^2=-(dt)\^2+(dx)\^2+(dy)\^2+(dz)\^2 ds2=−(dt)2+(dx)2+(dy)2+(dz)2,则若有 A ⃗ ⋅ A ⃗ = 0 \\vec{A} \\cdot \\vec{A}=0 A ⋅A =0,一种操作并不意味着 A ⃗ = 0 \\vec{A}=0 A =0,英语文献中是作了区分的,满足 A ⃗ ⋅ A ⃗ = 0 \\vec{A} \\cdot \\vec{A}=0 A ⋅A =0 的矢量 A ⃗ \\vec{A} A 是 null vector,它不一定是 zero vector ( A ⃗ = 0 \\vec{A}=0 A =0)。注意把闵科夫斯基空间中线元写成 d s 2 = − ( d t ) 2 + ( d x ) 2 + ( d y ) 2 + ( d z ) 2 ds\^2=-(dt)\^2+(dx)\^2+(dy)\^2+(dz)\^2 ds2=−(dt)2+(dx)2+(dy)2+(dz)2 的形式,笔者一直认为是不恰当的,写成 d s 2 = ( i d t ) 2 + ( d x ) 2 + ( d y ) 2 + ( d z ) 2 ds\^2=(idt)\^2+(dx)\^2+(dy)\^2+(dz)\^2 ds2=(idt)2+(dx)2+(dy)2+(dz)2 可能更好,虽然这两种写法数学上似乎是一样的,但带来的对相应空间的几何以及其线元所遵从的代数的认识却大相径庭。用后一种线元表达方式,加上用 Clifford 代数的语言谈论相对论,可能就不会犯许多相对论普及书本上的一些低级错误 1 \^1 1。 > 1. 把积分 ∫ a b F ′ ( x ) d x = F ( b ) − F ( a ) \\int_{a}\^{b} F'(x) dx=F(b)-F(a) ∫abF′(x)dx=F(b)−F(a) 理解成函数 F ( x ) F(x) F(x) 在端点上的值之差,也犯了类似的错误。积分是和,只有求和。这个看起来是差的形式,实际上是有方向的量的和。理解了这一点,就能更好地理解 Stokes 定律,就能更正确地理解电磁学和流体力学。物理学的数学公式的正确理解,其重要性怎么强调都不为过。---笔者注 英文中不害怕 zero vector 和 null vector 的混淆,一个可能的原因是大家知道 null 有某种动词的成分,nullify 就是化为零、努力白费了的意思。Nil 也有动词的成分,如量子力学中 annihilation,词干就是 nihil,汉译湮灭,动词成分也很明显。西洋人大抵是明白 null 和 zero 之间的细微区别的。我们不加区分地将它们都译成零,就会带来一些问题。举个例子,一个鸡蛋受力为零 (zero),这是说 free of force,则鸡蛋的加速度为零。但若是遭受了两个 nullifying forces,合力为零,虽然鸡蛋的加速度为零,但是鸡蛋碎了。这两种情形的物理图像是不一样的。在中文中,如何区别 null 和 zero?zero 大家习惯于接受其为汉语的零 2 \^2 2,null 不太好也用零,但笔者认为也不宜离零太远,就 A ⃗ ⋅ A ⃗ = 0 \\vec{A} \\cdot \\vec{A}=0 A ⋅A =0 问题来看,译成零模矢量或许可行。至于万一有人把零模矢量误认为是 A ⃗ = 0 \\vec{A}=0 A =0,那不是翻译的错,说明他没把 null vector 和 A ⃗ ⋅ A ⃗ = 0 \\vec{A} \\cdot \\vec{A}=0 A ⋅A =0 当成一个整体来理解,对这种情况,还是要通过加强对科学的理解来解决问题,在中文翻译上着力似乎有点舍本求末。科学词汇,本就该放在学科知识的大框架下而不是单独地加以理解和演绎,这一点,笔者认为,恰是 (中国) 不懂科学的科普作家写的科普作品和 Weinberg,Wilczek 这些诺贝尔奖得主的科普作品之间相区别的关键。原文作者建议将 null vector 翻译成"类光矢量",笔者以为不妥。正如原文作者接下来指出的那样,还有 light-like vector 的说法,类光矢量翻译这个词较贴切。而 null vector 是几何 (代数) 中常见的对象,它和相对论、光并没有必然联系。此外,若将 null vector 翻译成类光矢量,必然给自类光矢量接触这个问题的人查找原文献带来困惑。我们经常说我们中国人写英文文章写得不像,很大的原因是因为我们翻译时作了一些改造,使得我们的学习者在反过来寻找原文对应时遭遇了困难。笔者斗胆给中国学界进一言,在进行文献翻译时,是否可将方便中文读者回溯原文也当作一条原则? > 2. 可能是因为最先学到的是这个吧。---笔者注 关于人名译法,笔者在《物理学咬文嚼字》之七曾指出,把所有英文文献中出现的人名当作英文可能是造成翻译问题的一个重要原因。把 Levi-Civita (意大利语),Poincaré(法语) 和 Schwarzschild (德语) 翻译成什么中文固然不那么重要,但问题是,当我们以中文译文的发音或者我们认可的英文发音去进行国际交流的时候,是否会遭遇困难?美国人可以用美国音对付世界多样的人名,我们不妨在从事人名翻译时尽可能对人家多一份尊重,花几分钟时间查阅一些该名字到底来自哪种语言,请教一下该如何正确地发音。在互联网发达的今天,这些应该都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就人名的纸面翻译来说,笔者斗胆再进一言,可否尽可能地至少有一次给出原文?这里做的考量,还是方便中文读者回溯原文的原则。 最后说一点,不管是自然科学还是人文科学,其概念都要放到语境 (context) 中去理解 (我刚知道还有 Science in Context 这种杂志)。把 milky way 理解成牛奶路未必全是笑话,因为我们的银河,在西方语言中就是喷洒的奶造成的,不过不是牛奶,而是天后赫拉 (Hera) 的奶。西语 galaxy 就来自希腊语 γάλα,奶液是也。但是,把天体物理中出现的 galaxy,理解成我们的银河系也成问题。英文天体物理文献干脆用 milky way galaxy 来称呼银河系,以区别于其它的 galaxy(星系,银河级别的星系)。把银河称为 milky way galaxy,多少有点苦涩的味道吧?这也是用日常语言描述科学所不可避免的。解决之道还是那句话:把科学的概念放到科学的大框架中去理解。 物理·41卷 (2012年)12期 *** ** * ** *** ## 物理学咬文嚼字之七:那些物理学家的姓名 曹则贤 (中国科学院物理研究所 北京 100080) 子曰:"必也正乎名。" 物理学中同概念一样需要细加关注的还有物理学家的名字,毕竟物理学是和物理学家相联系的。可惜的是,除了杨振宁(C.N.Yang)、李政道(T.D. Lee)、丁肇中(C.C.Ting)等少数几个中文名字外,其他响亮的名字都来自别的国家,于是在中文语境下的物理学(实际上别的学科也一样)就不免遇到人名翻译的问题。如何将物理学文献涉及的重要人名忠实优雅地翻译成中文名便成了问题。我个人的观点是不译(省心呀),但依然有如何尽可能忠实地把人名的音发对的问题。后一点在我国物理学界同世界物理大家庭交流不断加强的今天显得尤为重要。 上世纪早期西风渐进,我国的一些著名学者如傅雷、林纾等为我们遗留下许多经典的美妙翻译案例。现举对法国小说家 Alexandre Dumas 之名字的翻译为例。Alexandre 俩父子都是著名的小说家,法国人以 Dumas père(父亲)、Dumas fils(儿子)加以区分。Dumas 中 Du 的发音写成汉语拼音应为 dü,可中文没有这个音。注意到法文二(Deux)的发音与 dü相近,而二按中文里兄弟排行(伯仲叔季)对应'仲'字,于是 Dumas 被翻译成仲马。这里采用的是半转译半音译的做法。另一个有名的例子是 Cambridge 被翻译成剑桥。这样的翻译如何就是好,怕是没有确切的标准来支持;但是翻译者的用心良苦以及译文的美感却是跃然纸上的。 而今的天下处于英语霸权的时代。联合国里有个笑话,说会两种语言的人为 bilinguist,会三种语言的人为 trilinguist,只会一种语言的是 American。这种以一门美国化的英语来对付所有文化对象的现象,在中国恐怕也是有的。昨日(2007-10-18)夜读,见有人说'薛定谔'是对 Schrödinger 这个名字很差的翻译,中文读起来也拗口,正确的翻译应是'许丁格',不禁骇然。联想起有人将 Hugo(法国作家 Victor Hugo 的中译姓为大家所熟知的雨果)念成'胡狗',觉得有必要就著名学者的名字翻译罗嗦几句。 在稍早些的文献中,我们的前辈学者对人名的翻译,音也罢意也罢,都是非常严谨的,是经得起推敲的。至少他们知道,不是所有西文写出来的都是英语。现举几例。 其一、薛定谔,奥地利物理学家,因其 1926 年给出了量子力学的波动方程而于 1933 年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原名全称为 Ervin Schrödinger(德语)。Schrödinger 读法为 Sch-rö-dinger,其中 'g' 并不和其后的 'er' 连读,薛定谔是非常贴近其德语发音的中文译法。类似的词有德国城市名 Göttingen(发音近似'哥廷恩'),汉译'哥廷根'就是一个错误翻译。 其二、德布罗意,法国物理学家,因提出物质波的概念获得 1929 年的诺贝尔物理学奖。原名全称为 Louis Victor Pierre Raymond duc de Broglie,一般简写为 Luis-Victor de Broglie 或者 Luis de Broglie。从全名看,duc de Broglie 法文本义为"Broglie 的大公",是其家族世袭的爵位,到 Luis de Broglie 父亲那一辈还顶着这个爵位。据 Emilio Segre 所著 From X-ray to quaker 第八章所述,de Broglie 家族原居意大利,自 18 世纪后在法国历史上地位显赫,出过元帅、大臣、大使之类的大人物。Luis de Broglie 出生时,他家的封地应在法国北部上诺曼底地区(Haute-Normandie),该地现有 Château de la ducs de Broglie(布罗意大公城堡),是当地的重要景点,Luis 就出生在此城堡里。Broglie 其中的'gl'按意大利语发音为很硬的'意',音标为倒写的'y'。所以笔者以为中文'德布罗意'是对 de Broglie 相当好的翻译。另外,有些文献中会写成 prince Luis de Broglie,强调其是大公儿子的贵族身份。但笔者以为随便译成德布罗意王子的做法似乎不妥。欧洲的所谓 duc(Duke)和中国的公爵是无法对等的。有些所谓的大公国,其面积基本上是中国原先一个生产大队的面积,其城堡也就是日本侵华期间在华北占领区修建的那种炮楼。他们的儿子女儿就是 prince、princess,但中文不分青红皂白地就翻译成王子、公主,以至于《格林童话》中译本给人的印象是莱茵河畔发生的尽是王子与公主的爱情。其实那里的王子、公主实际上未必有今天中国乡长之儿女的派头。Luis de Broglie 本人第一次世界大战中被征入伍参战,可资见证。 其三、拉格朗日,法国数学家,以其名字命名的物理量 Lagrangian 和相关的分析方法是现代物理学的理论基础。其全名为 Joseph-Luis Lagrange。法文 Lagrange 的发音近似为'拉格昂热','拉格朗日'应算是不错的翻译。不过中文物理和数学文献中仍时常能见到'拉格朗奇'的写法,算是'用英文解读一切'的一个例子。 其四、海森堡,因对创立量子力学的贡献(其中包括 1927 年提出的不确定性原理)获得 1932 年的诺贝尔物理学奖。原名全称为 Werner Heisenberg,德语。Heisenberg 汉译海森堡,我以为较妥,但有所谓的出版标准译法规定必须写成'海森伯',笔者很难接受。一般地,对'berg'和'burg',中文译法都用'堡'字。德语'Berg'是山的意思,如曾经的世界科学中心 Heidelberg 就是个小山城,中文译名为海德堡。而著名物理学家 Steven Weinberg 的姓 Weinberg 本义是'种葡萄的山坡'的意思,汉译温伯格,意义全失。'Burg'本身就是城堡的意思,德语的 Habsburg(哈布斯堡王朝)、法语的 Bourgeoisie petite(小资、小市民)都是这个意思。可见把'berg'和'burg'译成中文的'堡'字(中国的山西、河北等地的发音为 bǔ)较好。 上述的例子所涉及的人名皆为德语或法语人名,因为英语和它们的亲缘关系,所以就算用'用英文解读一切'的心态来翻译、发音,应该不会太离谱。像泊松(Poisson,法语'鱼')分布、勒让德(Legendre,法语)函数、伽罗华(Galois)理论、洪德(Hund,德语'狗')定则、诺德(Emmy Noether)定理等短语中的人名,都是一定程度上照顾到法语、德语的发音特点的翻译。只要不是坚持用英语发音把 Galois 读成'夹落一丝',把 Noether 读成'诺色',就不会在交流和传播上造成困难。 易于造成偏离较远、甚至面目全非翻译(假如仅依赖英文文献的话)之人名,来自同英语相差较远的其他语言,如俄语、阿拉伯语、印度语以及中国附近的汉藏语系的语言等。俄语人名在科学文献中出现较多,但俄语同日耳曼语系和拉丁语系的语言较近,只是西里尔字母的另类外形使得其显得疏远点而已。遇到写成英文字母的俄文名称,翻译应照顾到俄文的发音特点,或参照直接的俄文翻译,如将 Fadeev 译成法捷耶夫,Stepanov 译成斯捷潘诺夫(和 Steve、Stefan、Stefennie 等不同语言中的人名同源)。只要不把 Lev(列夫,朗道的名)译成"莱芜"就行。让未学过俄语的朋友困惑的是,俄国人英文姓名之名的简写经常出现双字母的"Yu",这对应的是俄语里的单个字母,发音"Eu",为俄语男子名尤里、尤金的第一个字母。更麻烦的是来自中国周边国家的人名。日、韩、越南等中国周边国家由于受中华文化浸淫日久,其姓名一般有对应的汉字写法。如果我们把他们姓名的西文拼写硬音译过来,就会造成混乱,甚至闹出笑话。日本的科学技术较发达,对近代物理的进展有较大的贡献,日本人名在西文科学文献中常见,且是按照其读音的罗马拼音给出的,而在日文文献中则用日文汉字写出。像给出强相互作用的 Yukawa potential 的 Hideki(名)Yukawa(姓),他的姓名的日文汉字是"汤川秀树",如按读音音译成中文汉字,无论如何不太妥当。遇到这种情况,最好就是找出他的日文姓名的汉字写法。如果找不到,千万保留其姓名的罗马字拼音,不要音译成中文汉字。而朝鲜人常见的姓名,如朴(发音 piáo,西文拼法 Park);金,西文拼法 Kim;越南人常见的姓阮,西文(法文)拼法为 Than,我个人以为实际上可能是按中国方言的发音来拼写的,大家不妨也了解一点。 实际上翻译学术文献中人名的最大陷阱怕是来自中文本身。倘若在物理学英文文献中遇到 Frank Yang、Samuel Ting 之类的可能与华人有关的名字,最好的办法是多找些旁证的材料来确认他们到底是谁。千万别将之随便翻译成弗兰克·杨或萨谬尔·丁什么的,他们就是杨振宁和丁肇中。几年前国内某著名文化学者有把孔孟两位老夫子的拉丁文译名 Konfucius(Confucius)、Mencius 音译回中文的笑话,无它,不认真而已。 把物理学家们的姓名正确地翻译成中文,尽可能忠于其本来的发音,说出来也算是对物理学以及那些物理学家们的一点尊重吧。此外,在面对面交流时,这样做会无形中拉近交谈者之间的距离。设想一下,在人头涌动的国际会议上,一个外国同行用你母语的标准发音喊出您的名字,那该是多么亲切的感觉。当然,如今越来越多不同文化背景的人进入了物理学领域,而我们的外文知识却非常有限。这种时候,保持一点不用英文发音呼叫一切的警惕,稍作一些背景调查或向当事人请教一下,总是可以做到的。 ### 题外话 我儿子出生在德国一个飘雪的早晨。在把他们母子都安顿好以后,我疲惫地坐在产房外的走廊里,努力想回过神来。这时一个高大的白人(后来知道是英国人)向我走过来,老远就来了一句:'嘿,生了吗?'标准的京腔京韵啊,好不亲切。 另:上述文中出现的许多优雅译名,其始作者谁,我却不知。有识者盼见告(发送至 zxcao@aphy.iphy.ac.cn),我这里先谢了。 又:本文审稿人刘寄星老师指出了稿件中一些不恰当的地方。关于日文名字翻译问题,他特撰写一小节的说明,我觉得直接附上最佳。原文是:"这是因为日文名字的困难之处在于,日文汉字有音读和训读两种读法,一般人难以区分。如 Yukawa 的两个汉字都是训读,故写成"汤川";Arima 头一个汉字训读,第二个汉字音读,故其汉字为"有马";Kyoto 两个汉字都音读,故其汉字为"京都"。日本人极为忌讳把他们的姓名用其他汉字写出,而按罗马拼音音译一定会写成其他汉字。" 曹则贤. 物理学咬文嚼字之七:那些物理学家的姓名\[J\]. 物理, 2008, 37(01). *** ** * ** *** ## 物理学名词汉译的争议与探讨 本文围绕梁灿彬与曹则贤两位学者对物理学英文名词汉译的不同观点展开,聚焦`null`相关词汇、`boost`、`stress tensor`等名词的译法争议,同时梳理二人在物理名词翻译原则、人名汉译等方面的相关见解。 ### 1 物理名词的译法争议 #### 1.1 `null`相关词汇的汉译分歧 两位学者均反对将闵氏时空下满足 A ⃗ ⋅ A ⃗ = 0 \\vec{A} \\cdot \\vec{A}=0 A ⋅A =0的`null vector`简单译为"零矢量",并对此提出不同译法建议。 1. **梁灿彬的观点** :建议将`null vector`译为类光矢量,配套将`null curve`、`null geodesic`、`null hypersurface`分别译为类光曲线、类光测地线、类光超曲面,`null cone`译为光锥。 * 理由 1:"零矢量"易被误认作矢量空间的零元( A = 0 A=0 A=0),但`null vector`可非零,仅满足自我内积为 0,与零元概念本质不同; * 理由 2:闵氏时空矢量按内积可分为类时( A ⋅ A \< 0 A \\cdot A\<0 A⋅A\<0)、类空( A ⋅ A \> 0 A \\cdot A\>0 A⋅A\>0)、类光( A ⋅ A = 0 A \\cdot A=0 A⋅A=0)三类,此译法可形成统一体系,且英语文献中`null`与`lightlike`为同义语,`lightlike`公认译法为"类光的"; * 补充:非相对论范畴的`null`译法可保留,如`null-force system`译"零力系"、`null result`译"零结果"。 2. **曹则贤的观点**:反对"类光矢量"译法,建议译为零模矢量。 * 理由 1:`null vector`是几何/代数学通用概念,与相对论、光无必然联系,而`lightlike vector`才是相对论中与"光"相关的概念,应专属译为"类光矢量"; * 理由 2:译法应兼顾中文读者回溯原文的需求,将`null vector`改译"类光矢量"会导致学习者查找英文原文献时产生困惑; * 补充:`null`与`zero`在英文中有明确语义差异,`zero`强调"本身为零"(如 A ⃗ = 0 \\vec{A}=0 A =0的零矢量`zero vector`),`null`带有"使化为零"的动词内涵(如`nullify`),物理场景中二者对应的物理图像不同。 此外,曹则贤指出闵氏线元的书写形式建议为 d s 2 = ( i d t ) 2 + ( d x ) 2 + ( d y ) 2 + ( d z ) 2 d s\^{2}=(i d t)\^{2}+(d x)\^{2}+(d y)\^{2}+(d z)\^{2} ds2=(idt)2+(dx)2+(dy)2+(dz)2,而非 d s 2 = − ( d t ) 2 + ( d x ) 2 + ( d y ) 2 + ( d z ) 2 d s\^{2}=-(d t)\^{2}+(d x)\^{2}+(d y)\^{2}+(d z)\^{2} ds2=−(dt)2+(dx)2+(dy)2+(dz)2,前者能更准确理解闵氏空间的几何与代数性质,减少基础认知错误。 #### 1.2 `boost`的汉译建议(梁灿彬) 1996 年《物理学名词》将`boost`译为"递升",汉语相对论文献多译"推动",梁灿彬对两种译法均提出修改建议,主张译为伪转动。 * 依据:`boost`是洛伦兹变换的主动提法(点变换),与洛伦兹变换是同一微分同胚的两种等价表述;闵氏空间为伪欧空间,洛伦兹变换在 t t t\~ x x x平面的坐标变换并非欧氏空间的普通转动,但引入虚单位 i i i后可转化为形式上的转动,因此洛伦兹变换及`boost`可称"伪转动"; * 背景:`boost`是几何语言描述相对论的专属词汇,老派相对论文献因未使用几何语言,几乎不出现该词。 #### 1.3 `stress tensor`的汉译建议(梁灿彬) 《物理学名词》将`stress tensor`译为"应力张量",梁灿彬对此提出修改建议,主张改为胁强张量,同时建议将`strain`的译法从"应变"改回"胁变"。 * 反对"应力"的理由 1:"应力"易被误认作"力",但`stress`与力的量纲不同,其本质是描述连续介质内力的物理量; * 理由 2:`pressure`(压强)是`stress`的特例,且"压强"译法已体现量纲特征,`stress`译为"胁强"可形成体系,且我国早期物理学界曾采用"胁强/胁变"的译法,《汉英综合科学技术词汇》也明确"胁强"对应`stress`; * 补充:"应力/应变"是物理界与工程界争论后的折中产物。 #### 1.4 `anisotropic/isotropy`的汉译建议(梁灿彬) 针对`isotropic`(各向同性的)、`anisotropic`(现译"各向异性的")、`isotropy`(现译"各向同性"),梁灿彬提出两处修改建议: 1. 将`anisotropic`从"各向异性的"改为非各向同性的:"各向同性的"是全称命题(沿所有方向性质相同),其否定形式应是"非各向同性的"(至少一个方向性质不同),而"各向异性的"易被理解为"所有方向性质均不同",存在逻辑偏差; 2. 将`isotropy`从"各向同性"改为各向同性性:`isotropy`是描述介质"各向同性"这一特征的性质名词,表述为"理想流体有各向同性性"才符合语法,"理想流体有各向同性"存在语病。 ### 2 物理学名词的通用翻译原则 两位学者均提出物理名词翻译的通用原则,梁灿彬结合词汇本质与使用习惯提出相关要求,曹则贤的原则更侧重"溯源与回溯",相关原则可归纳为: 1. 贴合学科本质:翻译需基于物理概念的内涵,避免字面直译导致的概念混淆; 2. 兼顾回溯原文:译法应方便中文读者查找英文原文献,避免对通用词汇进行改造式翻译; 3. 体系化统一:同一范畴的词汇译法应形成逻辑体系; 4. 慎用自造词:若存在意义相同的现成汉语名词,应直接采用,避免直译自造。 ### 3 英语人名的汉译原则与相关建议 梁灿彬针对英语人名汉译提出相关原则,同时指出现有译法的常见问题,曹则贤则对人名汉译提出补充建议。 #### 3.1 梁灿彬的人名汉译原则 1. 读音贴近:普通话读音与英语人名的标准读音尽可能相似,优先明确"标准读音"(英音可选伦敦音,美音可选美国中北部发音),避免因发音误读导致的译错; * 现有问题:部分译法基于上海话/广州话发音;部分译者分不清汉语拼音"in"与"ing",导致译法偏差。 2. 舍繁就简:在读音相似的前提下,尽量减少汉字数量,避免读、写、讲繁琐; 3. 靠近汉姓:译名首字优先选用常见汉姓,《物理学名词》中将`Schwarzschild`译"施瓦氏"的译法,既非汉姓又不伦不类,应修正为"史瓦西"。 #### 3.2 曹则贤的补充建议 人名翻译不应仅以"英语发音"为标准,需溯源名字的原语言,查阅并遵循原语言的正确发音;同时,纸面翻译时应至少一次标注原文,方便国际交流与原文回溯。 #### 3.3 特殊情况处理 若人名无统一标准读音,以多数人的通用读法为准;约定俗成的译法,即使并非最优,也无需强行修改。 ### 4 其他补充建议(梁灿彬) 1. 1996 年《物理学名词》未收录`hypersurface`(超曲面)词条,建议补上,并同步收录`timelike hypersurface`(类时超曲面)、`spacelike hypersurface`(类空超曲面)、`null hypersurface`(类光超曲面); 2. 物理名词翻译应区分专属范畴与通用范畴,如`null`在相对论中译"类光的",在经典物理中仍保留"零"的译法,避免一刀切。 *** ** * ** *** ## Reference * 对某些物理名词的修改建议 梁灿彬 * Null 的翻译兼谈其它物理翻译问题 曹则贤 * 物理学咬文嚼字之七:那些物理学家的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