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最后一个绿色心跳灯灭掉时，沈照微正用镊子夹起钟摆里的一粒细小螺钉。
下一秒，机房里的报警音像一把薄刀，猛地刮开夜色。
"注册中心里少了一个实例。"她盯着跳红的面板，声音却很稳，"不是下线，是被人从列表里抹掉了。"
谢临舟站在她身后，外套还带着夜里潮湿的凉意。他没有立刻去看屏幕，先看的是她手边那只拆了一半的旧怀表。表盖内侧贴着一枚极小的铜片，边缘已经被岁月磨得发亮，像一片旧伤。
"你先别碰它。"他说。
"怕我又听见什么？"沈照微抬眼，唇角很淡，"还是怕我听见不该听的东西。"
他的目光静了一瞬，像被她这句话轻轻刺到了。可他没有退，只是走到她身侧，把报警页拉开。
实例列表里，一串本该稳定闪烁的地址正在反复上下线，像一颗被人掐住脉搏的心。更诡异的是，其中一个节点的标识，不是标准命名，而是手写一样的旧式缩写：Z-17。
凌晨三点十七分。
沈照微的指尖一顿。
那一刻，她几乎能肯定，自己并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个编号。可记忆刚要浮上来，胸口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熟悉的空白重新落下去，只剩一阵发闷的钝痛。
"你怎么会留这个编号？"她侧过脸看他。
谢临舟沉默了半秒："不是我留的。"
"那是谁？"
"我父亲的旧系统里，有一条手工保留的白名单。"他说得很慢，像每个字都带着不愿碰触的灰，"我以为早就删干净了。"
沈照微看着他，眼神没有松动。她太熟悉这种说法了------不是回答，是回避。可这一次，她没有像以前那样把怀疑压回去，只是将怀表放进绒布垫里，起身去取旁边的笔记本。
"把完整的实例清单给我。"她说，"别再只给我看你想让我看的那部分。"
谢临舟看着她，眸色深了些。外面风撞在窗上，发出轻微的响。他没有马上反驳，反而把电脑推到她面前，把权限一栏打开了。
"我没有删。"他说，"但有人在改。改得很快，像知道我们会查到哪里。"
沈照微低头看屏幕，果然在最近一次变更记录里，发现了一个被反复覆盖的元数据字段。字段名很旧，像从上个时代的手抄账本里抄出来的------owner。
拥有者。
她的目光落在那一列空白上，忽然觉得喉咙发紧。空白并不只是空白，像有人刻意把某个名字从世界里擦掉了。
"这条记录原始来源在哪？"她问。
"钟表馆地下二层的旧机房。"谢临舟顿了顿，像终于还是把那层最不愿让她碰的门打开了一道修补，"我小时候，那里不只是仓库。父亲把一些收发记录、客户来访、甚至......不该留下的东西，都放在那儿。"
沈照微抬眼："你一直知道？"
"我知道有地下机房。"他看着她，"但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直到你来，直到你一次次碰到那些遗物，我才慢慢发现，很多东西不是'失踪'，是被人动态迁走了。"
"迁移？"她轻轻重复这个词，像在咬一块冷硬的骨头。
"从一个节点转到另一个节点。"谢临舟说，"人也一样。记忆、证词、痕迹，都可能被重新分配。留下来的，只剩伪装过的表面。"
沈照微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几乎没有温度："你现在倒是会说人话了。"
他没有接她的刺，只是把一枚钥匙放到她掌心。
那钥匙很旧，齿痕却新，像最近才被重新打磨过。她低头看见上面刻着一个几乎被磨平的字母缩写，忽然想起前些天在一件旧抽屉里听见的最后心声------
"别让她找到钥匙。"
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伸出来，冷得发颤。
沈照微指尖一僵，下一秒，旧机房角落里那只封存已久的金属资料柜忽然弹出一声轻响。像有人从里面轻轻敲了一下。
谢临舟立刻转身。
柜门没有完全打开，只是修补隙里吐出一张被油纸包过的卡片，卡片边缘泛黄，字迹却还清晰。那不是系统日志，更像一张手写的服务登记表。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十二个编号，其中一行被红笔划过，旁边留着一串潦草到几乎失真的字：
沈照微，别登记。
她盯着那几个字，呼吸在那一瞬彻底停住。
母亲的笔迹。
不是她想象中的那种温柔端正，而是被人逼着写出来似的，尾笔锋利得几乎要划破纸张。她的脑子里猛地一白，某个模糊的片段被强行拽出来------冬天的楼道、母亲回头时苍白的脸、还有一句压得极低的话：你不要来找我。
可那画面只停了一瞬，就像被人用橡皮擦擦掉了一角。
她下意识扶住桌沿，指腹发凉。
"照微？"谢临舟伸手想扶她，动作停在半空，没有真的碰上去，"你脸色不对。"
她没有答，反而抬手把那张登记表按住，像怕它下一秒就会被风吹走。
"我没事。"她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别人的喉咙里出来，"只是忘了一个很重要的细节。"
"什么细节？"
她抬起头，看向他。灯光落在他眼里，像把深夜也照出一点旧伤。
"我刚才本来想起我妈身上常用的那款雪松香。"她说，"现在想不起来了。"
谢临舟的喉结微微一动，眼底那点一直压着的沉色，终于松了一寸。
他没有说抱歉，也没有说安慰人的空话，只是把桌上那杯早已凉掉的水往她这边推了推，低声道："那就先别逼自己想。我们先看这张表。"
"我们？"她看着他。
他迎上她的视线，语气很稳："你要自己去查，我拦不住。但这一次，别把我排除在外。"
沈照微指尖还压着那张纸，沉默了很久，才终于松开。
"好。"她说，"但如果你再有半句没说完的，我会自己把地下二层翻出来。"
谢临舟几不可察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像活人："行。到时候我给你开灯。"
就在这时，屏幕右下角突然弹出一条陌生接入请求。
没有来源，没有签名，只有一行冷冰冰的提示：
目标实例已重新注册，当前位置：钟表馆地下二层。
沈照微和谢临舟同时抬头。
资料柜最底层，又轻轻响了一声，像有人在黑暗里，把第二把钥匙慢慢插进了锁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