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理存货中，本期是意识特别刊
本期关键词：
意识解释框架重构、思维流的动态维度、自发思维的微状态表征、高级冥想与睡眠、主动推断中的最小意识理论、IIT 与预测加工理论、意识调控的神经刺激效应、心流与创造性思维
1. 我们需要解释主观体验，但这种解释未必是机械论的
Signorelli, C. M., Cea, I., & Prentner, R. (2026). We need to explain subjective experience, but its explanation may not be mechanistic. Neuroscience of Consciousness , 2026 (1), niaf034. https://doi.org/10.1093/nc/niaf034
意识模型既需要解释意识体验的客观相关物，也需要解释其主观结构。然而，这种解释并不一定意味着必须将意识完全还原为物理系统或神经系统。旨在避免这种还原论的一种理论模型是整合信息理论（Integrated Information Theory, IIT）。本文讨论了 IIT 的解释逻辑、其潜在的不一致性，以及它对更广泛的意识神经科学研究所带来的影响。
具体而言，我们指出了IIT 在解释方向性方面存在的模糊之处 ，即其所宣称的「++体验在本体论和认识论上的优先性++ 」与其试图以物理和操作性术语来解释意识的目标之间存在重要张力。贯穿全文，我们提出了若干可能的解决途径，以避免这些问题，并最终对该模型进行补充、完善或替代。本文的主要目标是在不歪曲 IIT 理论本身的前提下，推动 IIT 支持者进一步澄清其理论立场，同时帮助批评者准确把握争议的焦点。
在最后一部分，我们介绍了几种替代性的解释路径，包括数学式解释（mathematical explanations） 、过程论解释（processual explanations）以及基于自主性的解释（autonomy-based explanations）。这些新颖且具有理论合理性的解释策略，或许能够为下一代意识模型的发展提供更具启发性的方向。
（解释类型与经验结构：主观体验与神经活动之间的关系）
- 红色圆点和蓝色三角形：代表不同的神经元群体；
- 红蓝连线：代表神经元群体之间的因果交互；
- 橙色图形：代表主观体验的现象学结构（phenomenal structure），即意识体验本身的组织方式。
2. 思维流的现象学：经验采样揭示的可分离思维动态维度
Sheth, S. K. S., Doswell, M., Christoff Hadjiilieva, K., Todd, R. M., Thompson, E., & Ward, L. M. (2026). Phenomenology of the stream of thought: Dissociable dynamic dimensions revealed through experience sampling. Neuroscience of Consciousness , 2026 (1), niag017. https://doi.org/10.1093/nc/niag017
在过去25年里，构建意识科学理论的努力在神经科学领域不断加速。尽管大量研究聚焦于知觉意识（perceptual consciousness），但一个多世纪前由 William James 提出的「思维流」（stream of thought）这一动态体验，却始终相对缺乏深入研究。
思维动态框架（Dynamic Framework of Thought, DFT）提出了一套关于思维动态的分类体系，强调不同思维动态在塑造意识体验中的重要作用。本研究考察了源自 DFT 分类体系的两种思维动态维度------自由流动（freely moving）和有意导向（deliberately directed）------++是否能够被个体通过内省觉察，以及它们彼此之间是否具有可区分性。++
为探究这两种思维动态，研究者开展了四项实验，包括实验室实验、在线实验以及基于功能性磁共振成像（fMRI）的实验，以检验这些思维动态之间关系在不同实验情境中的一致性。在所有实验中，参与者都经历了一段被随机探测的静息期：他们睁眼安静坐着，注视空白屏幕，并报告当时思维的动态特征。 通过结合定性与定量评估的混合研究方法，本研究表明，人们对自身思维动态具有一定程度的内省访问能力。结果发现，**"自由流动思维"与"有意导向思维"是两种可以明确区分的思维动态维度；二者之间呈负相关关系，但并非完全对立或互斥。**这种关系在不同参与者和不同实验情境中都表现出较好的一致性。
这些发现表明，思想流至少可以由两种不同的动态维度来描述------自由流动 与有意导向 。这一结果为未来的神经现象学（neurophenomenology）研究提供了重要启示，有助于建立第一人称的思维动态主观报告与第三人称的脑过程客观数据之间的联系，从而更深入地理解意识体验的动态本质。
3. EEG 微状态的动态变化与自发思维协同变化
Zanesco, A. P., Pandya, S., Denkova, E., & Jha, A. P. (2026). The dynamics of EEG microstates covary with spontaneous thoughts. Cortex , 197 , 34--56. https://doi.org/10.1016/j.cortex.2025.12.011
大脑活动会持续波动，而这种波动与构成自发思维的各种自发出现的心理事件同步发生。要理解这种内在神经活动的功能意义，就需要考察持续变化的脑动力学与自发思维之间的协变关系。
脑电图（EEG）微状态（microstates）是一类大尺度电生理事件，能够以毫秒级时间分辨率反映神经网络的活动，因此为研究大脑动态过程提供了重要窗口。研究者普遍认为，微状态序列反映了具有认知意义的心理操作过程。然而，利用时间精度更高的经验采样方法（experience sampling）来探究瞬时思维与微状态动态之间关系的研究仍然较为有限。
为弥补这一研究空白，本研究要求参与者在八次闭眼静息状态（eyes-closed rest）的EEG记录结束后，回答一系列改编自阿姆斯特丹静息态问卷（Amsterdam Resting-State Questionnaire, ARSQ）的问题，从九个体验维度报告其自发思维的内容和特征。
研究结果发现：**个体对自身思维内容流动的回顾性报告在不同时间点之间存在显著变化；这种变化与EEG微状态的动态特征密切相关。**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微状态C（Microstate C）和微状态E（Microstate E）与自发思维的多个重要特征显著相关。
这一发现为这些电生理事件与大尺度功能脑网络之间建立了联系，而这些脑网络被认为参与了：内部认知活动；自我生成的心理过程（self-generated mental processes）。
总体而言，本研究通过将EEG微状态的动态变化与自发思维的不同维度联系起来，进一步揭示了微状态的功能意义。同时，研究结果也表明，采用时间精度更高的经验采样方法，能够更有效地捕捉静息状态下个体不断变化的思维体验，为理解大脑内在活动与主观意识体验之间的关系提供了新的研究途径。
4. 高级冥想、睡眠与意识科学：一个新兴的研究前沿
Bonamino, C., Hausen, C., & Sacchet, M. D. (2026). Advanced meditation, sleep, and consciousness science: An emerging frontier. Neuroscience & Biobehavioral Reviews , 187 , 106741. https://doi.org/10.1016/j.neubiorev.2026.106741
意识能够在清醒、睡眠以及高级冥想等不同状态中持续存在、发生转变，甚至暂时消融。尽管各个研究领域都取得了重要的实证和理论进展，但这些状态很少被纳入一个统一的科学框架进行综合考察。从跨学科视角来看，这些状态呈现出许多趋同现象 ，它们挑战了将意识简单划分为"有"或"无"的二元观点，并凸显出意识具有++渐进性、动态性和可训练性++的特征。
本文认为，高级冥想、睡眠研究与意识科学的交汇处构成了一个极具前景但尚未得到充分探索的研究前沿，对于理解意识体验的结构、动态过程及其边界具有重要意义。高级冥想 提供了一种可培养、可重复且可控制的方式，用于调节意识的这些维度。睡眠 则提供了一系列反复出现的生物学状-态，在这些状态中，觉知、体验内容、身体感以及与感觉输入的耦合关系会系统性地分离并重新组合。意识科学则为连接现象学体验与神经动力学过程提供了概念和理论框架，使研究者能够跨越清醒、睡眠和冥想状态进行比较。
本文综合了上述领域的研究证据，重点讨论了一系列具有重要启发意义的意识状态，包括深度专注冥想（deep absorption meditation） 、灭尽体验（cessations） 、清明梦（lucid dreaming） 、睡眠---觉醒过渡状态（sleep-wake transitions）以及明光睡眠（clear light sleep）。这些状态挑战了意识与无意识之间的简单二元划分，揭示了意识体验可能发生调节、重组乃至中断，而这些现象或许无法被任何单一研究领域完全解释。
通过连接高级冥想、睡眠研究与意识科学，本文阐述了一种整合性的、跨学科的、多方法结合的研究视角如何帮助我们更加细致地考察++意识体验的渐进形式与最小形式++（minimal forms of consciousness）。这种整合性方法为推进意识理论的发展提供了一条兼具生物学基础和实证依据的研究路径，同时也有助于探讨在清醒与睡眠状态下，人们如何接触、调节并训练自身的意识觉知，以及这些过程与健康和幸福感之间的关系。
5. 论主动推断中隐含的最小意识理论
Whyte, C. J., Corcoran, A. W., Robinson, J., Smith, R., Moran, R. J., Parr, T., Friston, K. J., Seth, A. K., & Hohwy, J. (2026). On the minimal theory of consciousness implicit in active inference. Physics of Life Reviews , 56 , 4--28. https://doi.org/10.1016/j.plrev.2025.11.002
主观体验具有++多面向、多层次++ 的特性，这为意识研究带来了挑战。传统的神经科学研究方法往往聚焦于意识的某个孤立方面，例如知觉觉知（perceptual awareness）或意识的整体状态，并围绕相关的实验范式和研究发现构建理论。因此，不同意识理论之间往往难以直接比较；事实上，这些理论试图解释的现象可能几乎没有重叠之处。
本文采取了一种不同的研究路径：以主动推断（active inference）为出发点。主动推断是一种基于第一性原理的理论框架，它将行为建模为一种（近似的）贝叶斯推断过程。在此基础上，作者逐步构建出一种 ++最小意识理论++（minimal theory of consciousness），认为这种理论能够从主动推断框架下产生的各种计算模型所共有的特征中自然涌现出来。
文章回顾了一系列将主动推断模型应用于意识研究的工作，并指出，在这些模型背后实际上隐含着一组共同的理论承诺（theoretical commitments）。作者认为，正是这些++共同的理论基础指向了一种简约而统一的意识理论框架++ ，而这一框架不仅具有理论上的解释力，也能够通过经验研究进行检验。简而言之，本文主张：与其从意识的某个单独方面出发构建彼此竞争的理论，不如从主动推断这一统一的计算原理出发，提炼出不同模型共有的核心假设，从而建立一种简约、统一且可检验的意识理论。
6. 整合信息论与预测加工意识理论：一项对抗性合作综述
Corcoran, A. W., Haun, A. M., Dorman, R., Tononi, G., Friston, K. J., & Pennartz, C. M. A. (2026). Integrated information and predictive processing theories of consciousness: An adversarial collaborative review. Neuroscience & Biobehavioral Reviews , 187 , 106742. https://doi.org/10.1016/j.neubiorev.2026.106742
随着神经科学领域的意识理论不断涌现，评估这些理论之间的异同，以及它们的预测能力和解释能力，变得愈发迫切。近年来，研究者设计了一系列结构化的对抗性合作研究，以检验多个候选意识理论之间相互竞争的预测。
在本文中，我们比较和分析了参与其中一项对抗性合作研究的三种意识理论：整合信息理论（Integrated Information Theory, IIT） 、神经表征主义（Neurorepresentationalism）和主动推断理论（Active Inference）。
首先，作者介绍了每种理论的核心主张；随后，从以下几个方面对三者进行比较：++它们试图解释哪些意识现象；它们提供何种类型的解释；它们所倡导的方法论策略。++接着，文章讨论了意识理论检验过程中固有的一些挑战，以及"对抗性合作"如何帮助克服这些困难。
在此基础上，作者为即将开展的实证研究奠定了理论框架：首先，概述了将在一系列多中心实验中接受检验的关键假设；其次，讨论了哪些类型的实验观察结果会支持或挑战每一种理论；第三，分析了这些理论将如何吸收、整合或解释这些实验结果。最后，作者展示了如何将来自不同实验及其重复研究的数据进行形式化整合，从而为每一种理论累计获得的证据支持程度提供定量评估。
除了帮助读者理解此次对抗性合作的理论基础之外，本文还旨在提供有关科学元研究（meta-science）的重要见解，尤其是关于：对抗性合作的运作机制；科学理论检验的一般原则；以及如何根据理论所推动的科学进展程度来评价其科学价值。
总体而言，本文不仅是在比较三种意识理论，更是在探讨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当多个意识理论同时存在且都能解释部分现象时，我们应当如何以严格、透明且可量化的方式评估它们，并推动意识科学实现真正的理论进步。
7. 前额叶经颅直流电刺激调节与意识相关的行为和神经表征
Sangare, A., Munoz-Musat, E., Hermann, B., Herault, C., Belloli, L., Breton, M., Borden, A., Ben Salah, A., Valente, M., Demeret, S., Rohaut, B., Sitt, J. D., & Naccache, L. (2026). Prefrontal tDCS modulates behavioural and neural signatures associated with consciousness. NeuroImage , 336 , 122015. https://doi.org/10.1016/j.neuroimage.2026.122015
引言 ：经颅直流电刺激（tDCS）在意识障碍（DoC）患者中的应用已显示出令人鼓舞的效果，但其疗效及作用机制仍不明确。本研究旨在评估针对左侧背外侧前额叶皮层（DLPFC）实施 tDCS 后，对重度脑损伤意识障碍患者的修订版昏迷恢复量表（Coma Recovery Scale-Revised, CRS-R）评分及脑电活动的影响。
方法 ：本研究采用双盲、随机、假刺激对照、交叉设计 。研究人员随机给予受试者 2 mA 阳极 tDCS 或假刺激（sham tDCS），刺激部位为左侧 DLPFC，阴极置于右侧眶额区，刺激持续20分钟。在每次刺激前后，均评估：CRS-R评分；采用局部---整体范式（local-global paradigm）记录事件相关电位（ERP）；静息态脑电图（EEG） 。此外，研究还在刺激后 6 周和 6 个月进行了随访评估。
结果 ：2018.11-2022.4，共纳入20名患者，其中包括：12 名最小意识状态（MCS）患者；7名植物状态/无反应觉醒综合征（VS/UWS）患者；1 名已脱离最小意识状态（eMCS）患者。
在全部患者的群体水平分析中，研究发现 tDCS 对 CRS-R 评分具有显著治疗效应（p = 0.02）。共有++9 名患者（45%）对 tDCS 产生反应++ ，包括：6 名MCS患者；3 名 VS/UWS 患者。其中 5 名患者（25%）在接受真实刺激后出现了新的行为表现，而这些行为项目在刺激前以及假刺激前后均未观察到，包括：3 名 MCS 患者；2 名 VS/UWS 患者。然而：没有任何患者出现意识状态等级的改变（例如从 VS/UWS 转变为 MCS）；在 6 周和 6 个月随访中也未观察到持续性的改善效果。
EEG结果： 脑电分析显示，tDCS 后患者出现：脑电复杂度增加；γ 频段（gamma-band）功率增强；δ 频段（delta-band）皮层间功能连接增强。然而多变量 EEG 分析未发现 tDCS 能够显著提高意识状态预测的准确性；利用局部---整体范式测量的事件相关电位结果显示，刺激后新奇刺激检测反应（novelty detection responses）并未发生显著变化。
电场模拟分析 ：基于个体脑解剖结构进行的模拟分析发现：++与无反应者相比，对 tDCS 有反应的患者在额顶网络（Fronto-parietal network）中产生了更强的刺激诱导电场++。这提示额顶网络受到的电场强度可能与治疗反应相关。
结论 ：尽管本研究样本量有限，但研究结果进一步支持了tDCS 在意识障碍患者中能够产生行为学和电生理学效应的观点。研究表明，刺激左侧背外侧前额叶皮层能够在部分患者中暂时改善行为表现，并引起脑电活动的变化，但尚未证明其能够促使患者实现意识状态等级的转变或产生长期疗效。
8. 心流中的沉浸体验与流畅表现分别关联创造性思维的不同方面
Koivisto, M. (2026). Experiences of absorption and smooth performance during flow are linked to different aspects of creative thinking. Consciousness and Cognition , 142 , 104060. https://doi.org/10.1016/j.concog.2026.104060
心流（flow）是一种深度沉浸、表现流畅且毫不费力的心理体验，长期以来被认为与创造力密切相关。然而，++心流与创造性构思++（creative ideation）核心认知机制之间的具体关系仍不清楚。
本研究以400名参与者为对象，考察了心流的两个维度------流畅性（smoothness）和 沉浸性（immersion） ------与发散思维（divergent thinking）之间的关系。研究采用替代用途任务（Alternate Uses Task, AUT） 来测量发散思维能力，并利用**前向流动任务（Forward Flow task）**评估个体联想流动的自发性。
研究中的状态性心流（state flow）是在参与者完成AUT任务时测量的。在该任务中，参与者需要为常见物品创造新的用途。结果发现，AUT确实能够诱发一种心流体验，但这种体验只是部分形成的心流状态，尤其是"流畅性"维度并未得到充分体现。
研究结果显示：++流畅性与更高的想法产出量相关，但与较低的创造性水平相关。++ 这种负面关系在面对语义丰富的刺激材料时尤为明显，因为此时创造性回答需要抑制常规联想，而高度流畅的思维反而更容易沿着惯常联想路径展开。相反，++沉浸性与创造力评分和语义距离呈正相关，表明深度专注可能有助于接触更遥远的联想，从而促进创造性思维++ 。此外，++联想的自发流动能力能够独立预测AUT中的原创性和创造力++，而这种作用并不依赖于心流体验本身。
研究结果表明，在产生创造性用途的过程中所经历的心理状态，可以被视为一种部分心流（partial flow）或微心流（microflow）。这种状态并不完全符合经典心流体验的所有特征。同时，心流中"流畅性"和"沉浸性"两个组成部分的相对强度，似乎对应着创造性产出的一个重要权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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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高的流畅性 → 更多的想法数量，但创造性较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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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高的沉浸性 → 更少依赖惯常联想，但创造性质量更高。
换言之，在创造过程中**，"想法产生得更快"与"想法更具原创性"之间可能存在一定程度的此消彼长关系**，而心流的不同维度正与这种数量---质量权衡密切相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