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夜话 · 《园区十二号》第3章:空白聊天记录

封条贴出来后的第三天早上,苏小满醒来的时候,手机压在脸旁边。

屏幕亮着,停在微信界面。

联系人是陈旭。

聊天记录是空白的。

她盯着那片白看了十几秒,才想起来,不是系统坏了,也不是信号不好,是她自己删的。

她前天在封条前发了四个字。

你爸的事,节哀。

对方秒回了一个问号。

然后她把自己的那句话删了,也把那个问号删了。删完以后,界面就干净了。干净得像两个人从来没认识过。

但苏小满知道不是。

有些关系,最怕的不是留下证据,而是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就没办法证明自己不是在撒谎。

她从床上坐起来,头疼得像有人拿指甲在太阳穴里刮。窗帘没拉严,七月的太阳从缝里挤进来,照在床边一只拆开的快递盒上。里面是三十支口红,昨晚直播没卖完,今天还得继续挂车。

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陈旭。

是陈姐。

小满姐,那个跨境客户又加我了。

后面跟了一张截图。

对方头像是一张港口集装箱,昵称叫"齐铭-川海跨境"。验证消息写得很客气:陈姐您好,昨天直播看了,想聊一个合作------我们有几款家用小电器想卖到东南亚,需要你们拍短视频、开直播带货。

苏小满看着那行字,脸慢慢冷下来。

她打字:别通过。

陈姐回:他说已经跟你聊过了。

苏小满停住。

几秒后,她把刚打好的"骗子"两个字删掉,重新发了一句:我到公司说。

她到12层的时候,走廊比昨天更安静。

老陈办公室门上的封条还在,纸边翘起来一点,像干掉的伤口。电梯口公告栏前多了两张便利贴,不知道谁贴的,一张写"请勿围观",一张写"有事找物业"。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物业自己也不知道该找谁。

苏小满没往老陈门口看。

她走得很快,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声音一下一下往走廊尽头砸。经过林越办公室时,门虚掩着,里面没人说话。打印机的灯亮着,屏幕上还显示卡纸。

她想起林越昨天在走廊里问她:你认识陈旭?

那句话像一根细线,缠了一晚上。

林越不该知道。

至少,不该从她这里知道。

直播间里,补光灯已经开了。

陈姐坐在镜子前贴假睫毛,旁边摆着半杯豆浆。她三十出头,粉底很薄,眼神却比很多年轻主播稳。苏小满以前开玩笑说,陈姐这张脸最大的优点不是漂亮,是让人信。

现在这个优点快变成她最怕的东西。

"小满姐。"陈姐从镜子里看她,"我没通过。"

"手机给我看。"

陈姐动作顿了一下。

这一顿很短,短到换别人可能看不出来。但苏小满看出来了。

"我不是查你。"苏小满说。

陈姐把手机递过来:"我知道。"

苏小满接过手机,点开新的好友验证。除了齐铭,还有两个陌生头像,一个叫"阿凯-选品",一个叫"东南亚本地仓小赵"。验证消息都差不多,都是看过直播,想聊合作,想单独加陈姐。

她往下翻,翻到昨晚十一点四十二分。

齐铭发过一条验证:陈姐,我们老板说可以直接按你个人报价走,不一定通过工作室。

苏小满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直播间里的空调吹得很低,样品架上的小风扇却还在转。风扇叶片塑料感很重,转起来有一种廉价的嗡嗡声。

"他老板是谁?"苏小满问。

"我没问。"陈姐说。

"你想问吗?"

陈姐抿了一下嘴唇。

"我只是觉得,他们可能真有单子。"

苏小满把手机扣在桌上。

"真有单子也不能绕过公司。"

陈姐没说话。

苏小满看着镜子里的她:"你想说什么就说。"

陈姐把假睫毛盒子盖上,声音不大:"小满姐,我没说我要接私活。"

"那你为什么犹豫?"

"因为我不知道客户到底算谁的。"

这句话一出来,直播间里安静了。

补光灯白得刺眼,照得两个人脸上都没有血色。

苏小满笑了一声:"你在我这儿播了一年半,我什么时候亏过你?"

"没有。"

"提成按时给,保底按时发。你家小孩那次住院,我是不是当天就把钱转给你?"

"是。"

"那你现在跟我说客户算谁的?"

陈姐抬头看她。

"小满姐,人情是人情,生意是生意。客户看直播,是因为我在镜头前说,不是因为他知道这间办公室是谁租的。"

苏小满的笑挂不住了。

她想发火。

可是这句话没错。

越没错,越让人难受。

上午十点,直播开始。

苏小满坐在监视器后面,看陈姐对着镜头笑。

"三、二、一,上链接。"

陈姐的声音一出来,直播间在线人数慢慢往上爬。她拿起一只便携榨汁杯,熟练地拆开杯盖,往里面倒半杯水,又放两块切好的西瓜。

"这个杯子我昨天自己试过,声音不大,宿舍、办公室都能用。姐妹们不要只看价格,你们看这个刀头......"

弹幕刷起来。

陈姐,今天状态好好。

陈姐推荐的我都放心。

老板娘呢?昨天那个黑西装姐姐呢?

苏小满坐在屏幕后面,手里捏着笔,没有动。

她突然意识到,粉丝叫的是陈姐,不是小满工作室。

这个认知她不是第一天有。

只是以前不敢细想。

十一点二十,齐铭又发来一条好友申请。

这一次是加苏小满。

验证消息:苏总,方便聊下吗?陈旭给我的微信。

苏小满盯着"陈旭"两个字,胃里像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

她没有通过。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又拿起来。

再放下。

最后还是点了通过。

对方几乎秒发消息。

齐铭:苏总您好,昨天直播间数据不错。我们这边做东南亚跨境,想找一个稳定团队长期合作。

苏小满:你怎么认识陈旭?

齐铭:朋友介绍。

苏小满:哪个朋友?

齐铭:苏总,方便电话吗?

苏小满看着屏幕,直接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对面先笑:"苏总,久仰。"

"别久仰。"苏小满说,"陈旭让你来的?"

对面停了一下:"算是吧。他说你这边主播稳,带小家电有经验。"

"他说我的主播稳,还是说陈姐稳?"

齐铭笑得更轻:"苏总,合作嘛,团队和主播都重要。"

"那你为什么先加陈姐?"

对面不笑了。

几秒后,齐铭说:"苏总,我们做投放的,只看转化。谁在前台,谁离成交最近。"

苏小满看向直播间。

陈姐正对着镜头说"最后三十单",手腕上的金色手链在补光灯下闪了一下。

苏小满说:"你要合作,走公司。"

"当然。"齐铭说,"不过我们老板也想见见陈姐。毕竟后面可能要做矩阵号,账号不一定挂在你们工作室下面。"

"什么意思?"

"就是多一种可能。"

"没这个可能。"

她挂了电话。

挂得太快,连自己都听见了那一下很重的断音。

中午,陈姐下播,嗓子有点哑。

小助理把盒饭拿进来,三菜一汤,汤洒了一半。陈姐坐在角落里吃,没再提客户的事。

苏小满站在窗边抽烟。她平时很少在办公室抽,今天破例。烟雾贴着玻璃往上爬,外面是园区的停车场,林越那辆哈弗H6停在原来的位置,车顶晒得发白。

手机又亮了。

陈旭:你前天什么意思?

苏小满看了很久。

她没有回。

陈旭又发:谁跟你说我爸的事?

苏小满把烟按灭。

她打开和陈旭的聊天框。

还是空白。

明明他刚刚发了两句话,但她看着那片白,还是觉得它空。像一间被搬走家具的房子,墙上留着印子,别人看不出来,住过的人一眼就知道。

她打字:你爸到底在哪?

没发。

删掉。

又打:齐铭是你介绍的?

也没发。

再删掉。

最后她只回了一个字:忙。

陈旭没有再回。

下午三点,苏小满约陈姐谈了一次。

地点没选办公室,选了走廊尽头那台坏掉的胶囊咖啡机旁边。这里没人爱待,机器总是缺水,明明水箱是满的。

陈姐拿着保温杯,杯壁上贴着她儿子的卡通贴纸。

苏小满开门见山:"齐铭再加你,别通过。"

"好。"

"任何客户私下找你,先告诉我。"

"好。"

"如果他们给你个人报价,也先告诉我。"

陈姐抬眼:"小满姐,你不信我。"

苏小满说:"我信你,但我不信钱。"

这句话说出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陈姐看着她,忽然笑了笑,不是嘲笑,是一种很累的笑。

"钱也不信我。"陈姐说,"它只信谁离它近。"

苏小满没接。

咖啡机红灯闪着,一下一下,和昨天林越站在这里时一样。她忽然觉得这台机器很像12层的人:外壳擦得干净,里面不知道哪儿堵了,屏幕只会反复提示缺水。

"我可以给你加保底。"苏小满说。

陈姐没立刻答。

"多少?"

这个问题问得太快。

苏小满心里沉了一下。

"五千。"

陈姐低头拧杯盖:"小满姐,有家公司给我开一万五。"

走廊尽头的空调风吹过来,苏小满手臂上起了一层很细的鸡皮疙瘩。

"谁?"

"我还没答应。"

"谁?"

陈姐沉默了两秒。

"对方说,现在不能讲。"

苏小满笑了一下,脸上却没有笑意。

"不能讲,钱倒是能讲。"

陈姐抿着嘴:"我不是来威胁你的。我只是觉得,应该让你知道。"

苏小满看着她。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开工作室那年,也是这么对别人说的。

我不是威胁你,我只是让你知道。

那时候她二十四岁,站在一个比她大十几岁的老板办公室里,手里攥着一个刚有起色的账号。对方说账号是公司的,她说粉丝是看她拍的视频来的。

现在换了位置,话也换了人。

可难听的程度一点没变。

傍晚,直播数据出来,比昨天还好。

销售额十四万七,退款率暂时正常,新增粉丝一千八。按理说,这是个应该开心的数字。

苏小满把报表发到工作群里,没人欢呼。

陈姐回了一个"收到"。

小助理回了一个"辛苦"。

群里安静得像一张空表格。

她点开陈旭的聊天框。

还是那几条新消息孤零零地挂着。

你前天什么意思?

谁跟你说我爸的事?

她盯着第二句看。

陈旭问的不是"你为什么这么说",也不是"我爸没事,你别乱讲"。

他问的是"谁跟你说我爸的事"。

这等于承认,她那句"你爸的事,节哀"没有说错。陈旭真正紧张的,不是她说了什么,而是她从谁那里听到的。

苏小满慢慢坐直。

这句话比封条更像封条。

晚上八点半,陈旭终于打来电话。

苏小满没有马上接。

电话响到快断,她才划开。

两边都没说话。

她能听见对面有风声,像是在路边,也像是在地下停车场。

最后陈旭说:"出来见一面。"

"你在哪?"

"园区后门。"

"你爸呢?"

陈旭没有回答。

苏小满拿起外套,走到门口,又停住。她回头看了一眼直播间。补光灯关了,镜子里映出一排没收的样品,像一堆等待重新标价的货。

她下楼的时候,电梯在8层停了一次。

门开,没人。

她站在电梯里,看着空荡荡的8层走廊,忽然想到季雨在封条那天说的那句话。

这电梯,下雨天又该停了。

今天还是没下雨。

可她觉得整栋楼都在往下坠。

园区后门的路灯坏了一盏。

陈旭站在树影下面,穿一件灰色T恤,头发剪短了些,比苏小满记忆里瘦。他手里夹着烟,没点,指尖一直搓着烟嘴。

苏小满走过去。

他们有三个月没见了。

上一次见面,陈旭说自己要去外地谈一个仓配项目。苏小满问他是不是替老陈跑腿,他说不是,笑得很烦。

现在他不笑了。

苏小满停在他两步外。

"你爸在哪?"她问。

陈旭看着她。

他没有解释老陈,也没有问齐铭,更没有说那句迟到的"对不起"。

他开口的第一句话是:

"你前天发的那句------你爸的事,节哀------是从哪听来的?"

(第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