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会——《遥远的向日葵地》

📚书籍:

🌻《遥远的向日葵地》李娟

👩🏻领读人:瞬心

⏳时间:2026年6月20日14:30-17:30(14:15签到)

🏠地点:香山场大厦三楼大阶梯

参与人员:8-20人

参与要求:请提前阅读书籍部分章节,并参与分享2-3个书中的小故事。

🌻阿勒泰的长风掠过戈壁,裹挟黄沙与日光,吹开一片倔强的葵花田 。跟随李娟走进《遥远的向日葵地》,品读母亲数次播种、荒原垦田的日常,邂逅外婆、狗狗与旷野生灵,在贫瘠戈壁里窥见蓬勃生命力 。

🌻抛开俗世浮躁,于质朴文字中触摸土地温柔。🏆本次共读活动特设趣味嗑瓜子比拼,现场备货各种口味的向日葵瓜子,赏文闲谈之余比拼手速👏🏻👏🏻👏🏻。邀你一同赏析旷野烟火,畅谈平凡日子里的坚韧与温暖。喜欢散文、向往北疆风光的书友,快来报名相聚!

流程

介绍活动

介绍书会

自我介绍

个人分享

丹丹:孤独=自由,孤独等于一个人,一个人一篇天地,自由自在。作者擅长离别,母亲不擅长离别。车站等待,村里长大,等待=习惯,对待生活的状态,等车等你。母亲其实是孤独的,养一群动物陪伴她自己。把孤独寄托于劳动。

聪聪:动物

燕妮:文字记录人生。从书写苦难中,获得其他感想。以前节奏慢,容易等待。现在节奏快,很难等待。儒家文化与现代自由主义的冲突。

晓羔:等待。第四章,浇地,农镇,作者妈妈以农为生,在荒无人烟之处种向日葵,自由,顺应自然生长方式。耐心是一种等待,有希望才能等待,等待=希望。

嘻嘻:真实得表述拧巴。纯真,赤诚表达自己。讲述孤独=尴尬。被别人影响自己的思考。

清河:母女关系比较紧张,东亚文化影响下的母女关系。理解外婆的苦难,无名氏的外婆通过她的文字,让读者记住外婆。庆祝出生,无法做到好好告别。

宏浩~:东亚表达爱意的方式比较委婉。

kandi:

露露:等待,死于等待,脆弱不堪,唯有死才能展翅高飞。等待=孤独。无家屋=无根,解放天性=自由。孤独=自己待在一个地方,没有网络。妈妈对周边的生命进行沟通。

琴姐:乐观,第七章,有些人善于离别,善于到来。我奶奶也很喜欢收集这些,棍子,砖头,年轻的时候,会拖着人工拖车,去拖回来。鸭子的一章,养十几只鸭子是为了做羽柔服。戈壁玉,做生意,不大值钱,挖石头送亲戚,人与环境,踩玉影响生态。

晓兰:亲情,外婆世界,看书感动,外婆张望的迎接,来自长辈的目送。洗澡困难,地底深度洗澡,脑洞极大。乐观主义。对死亡的说明,为什么会死,你放弃没有丝毫变化,你向往的事物,都是年年而来。两百字悼词写尽外婆一生。

总结:

有些人对李娟的妈妈的自由有所疑问,书中有一句这样描述,可能能解释到:

"葵花地南面是起伏的沙漠,北面是铺着黑色扁平卵石的戈壁硬地。没有一棵树,没有一个人。天上的云像河水一样流淌,黄昏时刻的空气如液体般明亮。一万遍置身于此,感官仍无丝毫磨损,孤独感完美无缺。此时此刻,是'自由自在'这一状态的巅峰时刻。"孤独=自由。

为什么李娟对妈妈又爱又恨?

等待,每个人看了这本书,得出不同角度的理解。等待=死亡,唯有死才能展翅高飞。等待=孤独。等待=孤独。

孤独=自由,孤独等于一个人,一个人一篇天地,自由自在。

好奇

向日葵的生长艰苦!

金句

"葵花地南面是起伏的沙漠,北面是铺着黑色扁平卵石的戈壁硬地。没有一棵树,没有一个人。天上的云像河水一样流淌,黄昏时刻的空气如液体般明亮。一万遍置身于此,感官仍无丝毫磨损,孤独感完美无缺。此时此刻,是'自由自在'这一状态的巅峰时刻。"

------李娟《遥远的向日葵地》

《遥远的向日葵地》:荒野中的生命,苍凉却坚韧

一、关于爱情:风沙里的两两相托(出自《我妈和我叔》章节 + 后记)

我妈是出了名的火爆脾气,一辈子要强不服软,前几段婚姻都过得横冲直撞,唯独和我叔叔在一起后,悄悄软了棱角。她原本最不屑做饭,总振振有词 "反正我做得不好吃",谁劝都没用,可结婚不到半年,就主动托我在城里买菜谱,就因为叔叔嫌她 "连饭都不会做,算什么女人",她偏要争这口气。

每次去水库边的地块见叔叔,她都会特意洗头、抹上用了七八年的大宝,穿上唯一一套体面衣服,把皮鞋擦得锃亮,从灰头土脸的蒙古包里走出来,像 "鸡窝里飞出金凤凰"。叔叔早年中过风,落下眼斜嘴歪的毛病,手脚也不灵便,一根捡来的帆布腰带系了又系,着急的时候总解不开,每次方便前都要找我妈帮忙;在外人面前他也不避讳,大大方方请路过的乡亲搭手。

大风天里两人互相搀扶着走在葵花地里,满面尘土头发乱飞,看见我举着相机,还会不约而同挤眉弄眼扮怪相。他们会为种地吵架,气到分开各承包一块地、隔几十公里互不打扰;可也会在旱季一起熬夜守水渠,在收获季一起扛几十公斤的麻袋装车,硬生生把二十多吨葵花籽挪三十多米。

书的后记里写,种地第三年终于等来了丰收,叔叔卖完葵花回家的路上突发脑溢血,从此瘫痪失语,我家再也没种过地。没有浪漫告白,只有荒野里的互为依靠 ------ 吵归吵,难归难,这辈子的坎,始终是两个人一起扛。

二、关于工作:四遍种子的希望(出自《灾年》章节)

这是罕有的大旱年,乌伦古河水量不到往年三分之一,戈壁滩寸草不生,饥饿的鹅喉羚成群闯进农田啃食秧苗。我妈独自种的九十亩葵花地在耕地最边缘,首当其冲:葵花苗刚长到十公分高,一夜之间就被啃得干干净净。

她没泄气,买种子补种了第二茬,刚泛绿又被啃光;咬牙种第三遍,还是重蹈覆辙。她气冲冲跑去找林业局要补偿,对方却要求 "拍下鹅喉羚正在啃苗的照片" 取证 ------ 可羚羊警觉得风吹草动就跑没影,种地的人谁会随身带相机?她又气又无奈,转头还是播下了第四遍种子。

旁人劝她放弃,她却说:"所谓希望,就是付出努力有可能比完全放弃强一点点。" 好在进入七月后,鹅喉羚熬过了饥荒期,彻底消失在荒野里,第四茬葵花苗终于顺利破土,长得蓬勃又鲜亮。

这像极了所有普通人的工作日常:接二连三的意外、不讲理的规则、看不到头的投入,可总有人咬着牙再试一次。不是相信一定会有好结果,只是不甘心就这样向命运认输 ------ 多播一遍种子,就多一分等到花开的可能。

三、关于友情:荒野里的半扇门(出自《客人》《洗澡》《陌生的地方》等章节)

我们把蒙古包扎在水电站旁的林子里时,本以为要在荒野里彻底独处,没想到先收到了邻居们的暖意。

刚搬来的那晚大风呼啸,我们顶着夜色卸行李,满地狼藉狼狈不堪,第二天天刚亮,电站的职工们就主动找上门来帮忙搭蒙古包,人多手杂,没一会儿就搭好了安身的地方。站长革命别克中秋特意过来,邀请我们去单位食堂一起吃大盘鸡过节;电站的女职工隔三差五就来串门,每次都捎来食堂的油饼、包子,知道我们洗澡不方便,前前后后好几次邀我去电站的浴室。

我跟着她走进电站机房,穿过轰鸣的机械和黑暗的地道,在角落的小浴室里洗了澡 ------ 一边听着水轮机的巨大轰鸣,一边恍惚觉得像在空旷天地里借到了半片温暖的角落。我们也会在过节时做好菜请站长过来,围坐在蒙古包里聊各自民族的名字趣事,听他讲部落的古老传说,没有生分与隔阂。

在方圆百里没几户人家的戈壁上,人与人的友情从来不需要刻意经营。不过是你帮我搭个顶,我请你喝碗茶;你记着我洗澡难,我想着你过节孤单。最朴素的善意,在空旷的荒野里格外厚重,把荒凉的日子烘出了烟火温度。


《遥远的向日葵地》读书会主题选篇与思考问题

《遥远的向日葵地》的所有情感都扎根在北疆荒野的贫瘠底色里,褪去了所有修饰性的表达,爱情、工作、友情都呈现出最本真、最有生命力的模样。以下分别选取三个主题最具代表性的章节原文,搭配分层的讨论问题,兼顾文本细读与现实共鸣。


一、爱情主题:第二十二章《我妈和我叔》

原文全文

  我妈脾气暴躁。当年还是人民教师那会儿,对于一切调皮学生统统采取铁血政策。

  其中有一小子屡教不改,可被我妈打惨了。那小子的妈也不是好惹的,跑到学校跟我妈拼命。于是两个妇女当着一班学生的面扯头发拽领子扭打成一团,并骂尽一切无法复述的脏话,令校领导颜面尽失。

  可惜领导们还没来得及展开批评教育,我妈就先炒了领导。辞职回家,种地喂猪去也。

  后来,事实证明她果然更适合干这行。不但棉花产量全连第一,养的猪也逾千斤,一举打破连队猪场历史记录(我妈当年是兵团职工)。

  三岁看大,八岁看老。我妈从小就不是好惹的。刚上小学一年级就显山露水,同桌男孩要是不帮她写作业,就把人家打得满地找牙。

  直到上了初中,个头儿、体力渐渐跟不上男生了,打十次架才能赢一次,这才稍知畏怕,略微懂得什么叫作 "忍气吞声"。

  后来成家立业,更是称王称霸,作风强硬,可把身边的人害惨了。

  作为她各种婚姻的目击者,我觉得我这辈子根本就不用结婚了。看都看够了。

  不过呢,这一次她和我叔叔的婚姻似乎有点不一样了...... 据我观察,这一次她似乎额外用心。至少,这一次还领过结婚证。

  之前说过,我妈做饭特难吃。她老人家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光明正大地凭持这个缺点拒绝做饭。她说:"反正我做得不好吃,不合你们意。"

  我们说:"那你就不会学着做饭,想法子做得好吃点儿?"

  她嘴一撇:"没那本事。"

  结果和我叔叔结婚不到半年,本事就有了。

  那时,两个人该打的打了,该闹的闹了。不出意料之外。

  出人意料的是,打过闹过,她居然给我打电话,让我帮她在城里买几本家常菜谱......

  还向我诉苦,说叔叔骂她了,嫌她连饭都不会做,算什么女人。于是,她要争口气。

  据我冷眼旁观,她结过那么多次婚,没一次对做饭这种事上过心。所以说,这一次可能是真爱。

  每当我妈洗完脸开始抹面霜时,总会恨恨地说:"大宝啊!我都滋润好多年了!"

  她嫌大宝油太干,抹了跟没抹一样。却无可奈何。那一瓶大宝用了七八年都没用完,一直舍不得扔。

  她平时洗完脸很少抹面霜的。如果抹的话,说明这一天需要出席重大场合,得稍微修饰一番庭面。

  可今天没什么大事啊,不过是到水库那边巡视一下另一块地而已。

  况且是骑摩托车去,一路上又是风又是土的,整得再隆重也是白整。

  对了,何止抹了油,还洗了头!在用水异常艰难的情况下。

  还穿上了唯一一套体面的衣服。皮鞋更是刷得锃亮。

  当她浑身上下闪闪发光地从灰头土脸的蒙古包里走出来,顿时令我想起了一句俗语:鸡窝里飞出金凤凰。

  等我俩到了地方,下了摩托,看到我叔叔兴高采烈从地头奔跑过来,大喊:"唷!这是谁啊?"------ 的时候,我才明白过来...... 暗骂自己蠢货。

  别看我妈和我叔三天两头吵得天翻地覆,不吵架的时候,幸福值还是蛮高的。

  我妈这人特唠叨。我叔叔不干活的话,念叨个没完,干活的时候还是念叨个没完:"干活就干活嘛,干嘛丧着个脸?...... 看你那副死不情愿的样子!要是不情愿的话就别干了呗,摆这副臭脸给谁看啊?...... 我也不要求你笑成啥样,至少嘴角要朝上弯一弯吧?...... 至少得露出几颗牙吧?...... 还有眼睛,眼睛也得两边眯一眯...... 哎 ------ 对了!就这样!...... 啧啧!娟儿,你快看你快看,你叔叔笑得真好,笑得像个豌豆荚!"

  其实我叔笑起来并不好看。他前几年中过风,至今仍有点眼斜嘴歪。

  不但如此,手脚也不如常人麻利,生活中很多事情都不太方便做。

  比如解裤腰带。

  他原先那根皮带系了十几年,终于断在葵花地边。一时半会儿舍不得买新的,也不知从哪儿拾了根小孩才用的帆布细腰带,天天凑合着拴裤子(为了冬天能多塞几条毛裤,我们这边的男人统统都穿大裤腰的裤子,平时必须得勒腰带)。

  可那种腰带系法特殊,对他来说很麻烦,很难解开。往往是越着急越解不开,于是每次方便之前都得找我妈帮忙,先给解开了,再提着裤子往厕所走。

  我妈不在他身边时,只好跑到村里的公用厕所外面等着,若是有人来上厕所,就请求人家帮着解一下...... 他自恃年纪大,便脸皮厚。

  久了,村里人都知道了他这一窘境。

  当地的年轻人都特别懂事,若是远远看到他守在厕所边,大都会主动绕道过去帮这位长辈脱裤子。

  对于他种地这件事,我一直是反对的。他血压高,又中过风,还瘫过一次,那次躺了一年才站起来。田间地头的活计可不轻松,很多时候都得重体力参与。累着了,急着了,摔着了,搞不好又得脑溢血。

  其实我妈也有这方面的担忧,但仍然同他一起承担风险。

  某种意义上,他俩是一样的人吧?赌徒般活着。

  风很大,两人互相搀扶着走在地里,顶风前行,满面尘土,头发蓬飞,俨然一对患难夫妻。

  看到我端起相机,两人不约而同冲我挤眉弄眼扮起怪相。像全无所谓,又像在掩饰狼狈。

原文节选

出人意料的是,打过闹过,她居然给我打电话,让我帮她在城里买几本家常菜谱......

还向我诉苦,说叔叔骂她了,嫌她连饭都不会做,算什么女人。于是,她要争口气。

据我冷眼旁观,她结过那么多次婚,没一次对做饭这种事上过心。所以说,这一次可能是真爱。

对了,何止抹了油,还洗了头!在用水异常艰难的情况下。

还穿上了唯一一套体面的衣服。皮鞋更是刷得锃亮。

当她浑身上下闪闪发光地从灰头土脸的蒙古包里走出来,顿时令我想起了一句俗语:鸡窝里飞出金凤凰。

等我俩到了地方,下了摩托,看到我叔叔兴高采烈从地头奔跑过来,大喊:"唷!这是谁啊?"------ 的时候,我才明白过来...... 暗骂自己蠢货。

我妈这人特唠叨。我叔叔不干活的话,念叨个没完,干活的时候还是念叨个没完:"干活就干活嘛,干嘛丧着个脸?...... 看你那副死不情愿的样子!要是不情愿的话就别干了呗,摆这副臭脸给谁看啊?...... 我也不要求你笑成啥样,至少嘴角要朝上弯一弯吧?...... 至少得露出几颗牙吧?...... 还有眼睛,眼睛也得两边眯一眯...... 哎 ------ 对了!就这样!...... 啧啧!娟儿,你快看你快看,你叔叔笑得真好,笑得像个豌豆荚!"

其实我叔笑起来并不好看。他前几年中过风,至今仍有点眼斜嘴歪。

不但如此,手脚也不如常人麻利,生活中很多事情都不太方便做。

风很大,两人互相搀扶着走在地里,顶风前行,满面尘土,头发蓬飞,俨然一对患难夫妻。

看到我端起相机,两人不约而同冲我挤眉弄眼扮起怪相。像全无所谓,又像在掩饰狼狈。

推荐理由

这是全书最扎实的爱情书写,没有鲜花、誓言和浪漫仪式,只有两个脾气刚硬的普通人,在荒野的风沙里拌嘴、较劲,又彼此托底。我妈一辈子要强不肯低头,却愿意为了叔叔学做饭、在缺水的荒野里梳洗打扮;叔叔身体有旧疾,扛着中风的风险仍陪着她在戈壁里赌上全部家当种地。

他们的爱情不是用来对抗苦难的解药,而是一起承接苦难的伙伴------两个不完美的人,把各自的人生绑在一起,在贫瘠的土地上硬生生过出了温度,最能代表李娟笔下"烟火气里的深情"。

读书会思考问题

  1. 文中的爱情没有任何浪漫桥段,全是拌嘴、劳作和患难与共。最打动你的细节是哪一处?为什么?
  2. 作者在后记里补充了结局:种地的第三年终于等来丰收,叔叔却在卖完葵花回家的路上突发中风瘫痪,家里从此再也没种过地。结合这个结局,你怎么理解"爱情的本质是共担命运"这句话?(有人说过:爱情的本质是共担命运:种地的第三年终于等来丰收,叔叔却在卖完葵花回家的路上突发中风瘫痪,家里从此再也没种过地。)
  3. 当下我们总在讨论亲密关系里的"情绪价值"、"三观契合"、"物质基础"(马哲的物质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你觉得荒野里的这种"患难式爱情",放到今天的城市生活里还有吸引力吗?

二、工作(劳动)主题:第四章《浇地》

原文全文

虽然养着两条表现不错的保安狗,此地又位于鬼都不会过路的荒野,最重要的是,我家蒙古包里没有任何值得人破门而入的值钱货,但我妈仍不放心。她离开蒙古包半步都会锁门。

锁倒是又大又沉,锃光四射。挂锁的门扣却是拧在门框上的一截旧铁丝。

我妈锁了门,发动摩托车,回头安排工作:"赛虎看家。丑丑看地。鸡好好下蛋。" 然后绝尘而去。

被关了禁闭的赛虎把狗嘴挤出门缝,冲她的背影愤怒大喊。

丑丑兴奋莫名,追着摩托又扑又跳、哼哼叽叽,跟在后面足足跑了一公里才被我妈骂回去。

我妈此去是为了打水。

地边的水渠只在灌溉的日子里才通几天水,平时用水只能去几公里外的排碱渠打水。

那么远的路。幸亏有摩托车这个好东西。

她每天早上骑车过去打一次水,每次装满两只二十公升的塑料壶。

我说:"那得烧多少汽油啊?好贵的水。"

我妈细细算了一笔账:"不贵,比矿泉水便宜多了。"

排碱渠的水能和矿泉水比吗?又咸又苦。然而总比没水好。

这么珍贵的水,主要用来做饭和洗碗,洗过碗的水给鸡鸭拌食,剩下的供一大家子日常饮用。再有余水的话我妈就洗洗脸。

脏衣服攒着,到了水渠通水的日子,既是大喜的日子也是大洗的日子。

其实能有多少脏衣服呢?我妈平时...... 很少穿衣服。

她对我说:"天气又干又热,稍微干点活就一身汗。比方锄草吧,锄一块地就脱一件衣服,等锄到地中间,就全脱没了...... 好在天气一热,葵花也长起来了,穿没穿衣服,谁也看球不到。"

我大惊:"万一撞见人......"

她:"野地里哪来的人?种地的各家干各家的活,没事谁也不瞎串门。如果真来个人,离老远,赛虎丑丑就叫起来了。"

于是整个夏天,她赤身扛锨穿行在葵花地里,晒得一身黢黑,和万物模糊了界线。

叶隙间阳光跳跃,脚下泥土暗涌。她走在葵花林里,如跋涉大水之中,努力令自己不要漂浮起来。

大地最雄浑的力量不是地震,而是万物的生长啊......

她没有衣服,无所遮蔽也无所依傍。快要迷路一般眩晕。目之所及,枝梢的手心便冲她张开,献上珍宝,捧出花蕾。

她停下等待。花蕾却迟迟不绽。赴约前的女子在深深闺房换了一身又一身衣服,迟迟下不了最后的决定。我妈却赤身相迎,肝胆相照。她终日锄草、间苗、打杈、喷药,无比耐心。

浇地的日子最漫长。地头闸门一开,水哗然而下,顺着地面的横渠如多米诺骨牌般一道紧挨着一道淌进纵向排列的狭长埂沟。

渐渐地,水流速度越来越慢。我妈跟随水流缓缓前行,凝滞处挖一锨,跑水的缺口补块泥土,并将吃饱水的埂沟一一封堵。

那么广阔的土地,那么细长的水脉。她几乎陪伴了每一株葵花的充分吮饮。

地底深处的庞大根系吮吸得滋滋有声,地面之上愈发沉静。

她抬头四望。天地间空空荡荡,连一丝微风都没有,连一件衣服都没有。

世上只剩下植物,植物只剩下路。所有路畅通无阻,所有门大打而开。

水在光明之处艰难跋涉,在黑暗之处一路绿灯地奔赴顶点。------ 那是水在这片大地上所能达到的最高的高度。一株葵花的高度。

这块葵花地是这些水走遍地球后的最后一站。

整整三天三夜,整面葵花地都均匀浸透了,整个世界都饱和了。花蕾深处的女子才下定决心,选中了最终出场的一套华服。

即将开幕。大地前所未有地寂静。

我妈是唯一的观众,不着寸缕,只踩着一双雨靴。

她双脚闷湿,浑身闪光。再也没有人看到她了。她是最强大的一株植物,铁锨是最贵重的权杖。她脚踩雨靴,无所不至。像女王般自由、光荣、权势鼎盛。

很久很久以后,当她给我诉说这些事情的时候,我还能感觉到她眉目间的光芒,感觉到她浑身哗然畅行的光合作用,感觉到她贯通终生的耐心与希望。

原文节选

浇地的日子最漫长。地头闸门一开,水哗然而下,顺着地面的横渠如多米诺骨牌般一道紧挨着一道淌进纵向排列的狭长埂沟。

渐渐地,水流速度越来越慢。我妈跟随水流缓缓前行,凝滞处挖一锨,跑水的缺口补块泥土,并将吃饱水的埂沟一一封堵。

那么广阔的土地,那么细长的水脉。她几乎陪伴了每一株葵花的充分吮饮。

地底深处的庞大根系吮吸得滋滋有声,地面之上愈发沉静。

她抬头四望。天地间空空荡荡,连一丝微风都没有,连一件衣服都没有。

世上只剩下植物,植物只剩下路。所有路畅通无阻,所有门大打而开。

水在光明之处艰难跋涉,在黑暗之处一路绿灯地奔赴顶点。------那是水在这片大地上所能达到的最高的高度。一株葵花的高度。

这块葵花地是这些水走遍地球后的最后一站。

整整三天三夜,整面葵花地都均匀浸透了,整个世界都饱和了。花蕾深处的女子才下定决心,选中了最终出场的一套华服。

即将开幕。大地前所未有地寂静。

我妈是唯一的观众,不着寸缕,只踩着一双雨靴。

她双脚闷湿,浑身闪光。再也没有人看到她了。她是最强大的一株植物,铁锨是最贵重的权杖。她脚踩雨靴,无所不至。像女王般自由、光荣、权势鼎盛。

很久很久以后,当她给我诉说这些事情的时候,我还能感觉到她眉目间的光芒,感觉到她浑身哗然畅行的光合作用,感觉到她贯通终生的耐心与希望。

推荐理由

这一章是全书"劳动美学"的巅峰,也是最能回答"工作的本质是什么"的篇目。李娟把最苦、最原始的田间劳作,写出了神性与尊严:没有老板、没有KPI、没有观众,我妈赤身穿行在葵花地里,跟着水流一寸寸照料土地,她不是被土地雇佣的打工人,而是和葵花、水流、大地共生的主宰者。

当劳动剥离了薪酬、职级、社会评价这些外部标尺,剩下的就是人最本源的力量------用双手承接命运,在付出里获得自由。它非常适合用来对照我们当下的职场困境。

读书会思考问题

  1. 文中写浇地的我妈"像女王般自由、光荣、权势鼎盛"。你有没有在某一次普通的工作/劳动里,体验过这种全然投入、忘记外界评价的时刻?
  2. 我们今天常说"工作只是谋生的手段",但李娟笔下的劳动却带着尊严和生命力。你觉得"为了生存的工作"和"能安身的劳动",核心差别在哪里?
  3. 当下职场总在讨论"内卷""躺平""工作无意义",你觉得这种扎根大地的劳动观,能给陷入精神内耗的我们带来什么不一样的启发?

三、友情主题:第十一章《永红公社》

原文全文

第一年,我离开葵花地后,去杜热小镇搭车回富蕴县。

杜热乡在几十年前一度改名为 "永红公社"。后来虽然又改回了 "杜热乡"。但老百姓们一时却很难改口。

在我们这里,农村被称为 "公社",乡下人自称 "公社人"。饭馆被叫作 "食堂",商店叫 "门市部",旅店是 "招待所"。

我们这里走在世界前进队伍的最末尾。

我们这里的农村或牧区,成年男性的正式外套仍然是八十年代之前盛行的那种军便装。它类似中山装,唯一的区别在于,中山装的口袋盖是倒笔架形,军便装是长方形。

永红公社的行政级别虽然只是个乡,面积却极其辽阔。北面的大山深处森林河流纵横交错,南面的沙漠戈壁无边无尽。从南到北,长达四百公里的领域。

但是,在全乡最繁华的乡政府所在地,却只有短短一条街道。

我搭乘邻居的摩托车从地边出发,穿过一大片戈壁到达公路边。又沿公路走了好几公里,路两旁才开始稀稀拉拉有了些小树苗。

越往前走,树木越壮实密集一些。快要抵达小镇时,已然形成气派的林荫道。

小镇里的树就更多了。

记得童年时代的富蕴县也是这样的:树又高又壮,房子又低又矮。

我觉得,在茫茫荒野中,在所有单薄安静的人类聚居区里,树是唯一的荣华富贵。

小镇上,只有几家大一点的门面店挂着像样的招牌。其他小店,店名只是用油漆直接大大地写在门边墙壁上。我看到有 "小王粮油店" 和 "阿依江的食堂",还有一家 "幸福门市部"。

永红公社的客运站也很小很小,我猜运营的线路也没几条。

在这个客运站,我买到了一张二十年前才盛行的那种旧式车票。售票员在车票空白处写下时间、车次等信息,再把票从票根处撕下来给我。

撕的瞬间,我担心这一切会突然消失。

我捏着车票看了好一会儿,觉得往下即将踏上的是时光的旅程。

排在我后面的是一位衣衫破旧的哈萨克老人。他接过票,向售票员庄重地道谢。再次确认一遍票上的手写信息,才满意地揣进怀里的口袋。

他向出口走去,没走几步就不见了。

我在候车室坐了很久很久,往下再也没有人来买票了。

候车室也非常小,就两排椅子。

突然就想起小时候的富蕴县。县客运站的候车室也是这样的格局。

那时的冬天,乘客们挤在狭小密封的房间里,一边等车,一边交谈,一边烤火。房间中央支着一只很小的铁皮炉,烟囱拐了几道弯才伸向窗边。窗玻璃总是水汽厚重,没人能看得出去,也没人能看得进来。车站工作人员不时挤过来添煤。那时,所有人让开一条道,所有交谈暂时停止,所有人看着他用火钳揭开炉盖,再把煤块置放在火焰中。

此时,除了我,还有一个女人也在等车。半小时后,我拿出一包饼干与她分享。

若是处在另外一个大一些、热闹一些的空间,我大概会自顾自地吃,不会与陌生人搭话。但此地过于逼仄安静,令我俩无法无视对方的存在。

我们吃了半包饼干后,她也掏出一个苹果给我。

接下来我们开始交谈。不知怎么说起了童年。她慢慢对我讲起自己小时候的事,告诉我过去永红公社最热闹的地方在哪里,给我讲小学毕业那次汇报演出,讲两个村的孩子间的打斗,讲她一个漂亮的小姐姐的死...... 她汉语说得很吃力,语速缓慢,叙述迂回,却异常平静。

她的回忆渐渐揭开了我的回忆。

其实过去的富蕴县比如今的永红小镇又大得了多少呢?

安静得如同世界尽头的富蕴县,只有四条马路呈井字形交叉的富蕴县,到处都是大树的富蕴县。每当我背着书包走在上学那条笔直安静的林荫道上,浓密的树冠在头顶交错,形成阴凉的拱廊。那时眼前的世界既深邃又古老,直到现在仍迷惑着我的心。

走完那条路,书包会变得更加沉重。书包里装着完整的落叶,斑斓的石子,动物的完整对称的骨骼,还有一只空香水瓶,一只装过药水的硬纸盒。

当我小的时候我什么都爱。当我长大了,我忘记了我其实什么都爱。

我也想把自己的许多事讲给她听,却突然发现此时的自己比她更不擅表达。

这时,她的车到了。她与我道别。

我隔着窗户看她上车。那趟车只有她一名乘客。

车开走了。像是世界上最后一个人也离开了。

发车时间还早,我走出候车室,在车站附近转了转。

车站门口,一只母鸡带着一群小鸡在空地上刨土觅食。一头牛静卧在树荫下一动不动。一个趿着破拖鞋的男人站在马路对面,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我也看了他一会儿。然而谁都不认识谁。

顺着马路往下走,没几步路就走出了小镇的繁华区。

没有行人。家家户户敞着院门,安安静静。

走着走着,看到一个男孩蹲在自家大门口的空地上摆弄什么。一辆破旧的自行车倒在他身后,轮胎朝天,其中一只轮子已经被卸了下来。

走近一看,他在补车胎。手法娴熟又地道。

我略感吃惊。他才十岁左右的样子。

他的工具极其简陋。用一个啤酒瓶盖代替锉刀,将瓶盖带齿的那面反复刮擦胶皮补丁,使之变得粗糙,以增加摩擦力,让粘合更牢固紧密。

他脚边放着半条旧内胎,上面已经剪了好多块补丁。可想之前的好多年里,他已经无数次这样修补过他心爱的、唯一的自行车。

我看了一会儿,惊奇感慢慢消失。

若是自己的话,肯定也会做这种事吧。

在我漫长的童年里,我也总是终日守在街口的修车摊前,看师傅修车,所有步骤烂熟于心。我知道补完胎要先打气,再把整圈车胎泡进水里查漏;知道漏点找到后要把气再放掉,把瘪内胎塞回车胎外胎里;知道最后还要把气门芯拔出来再重新拧紧。

于是,我知道他的自行车很快就能修好。很快就能重新横冲直撞、无往不至了。

但是这一回我没法等到最后了。我的时间到了。

我向客运站走去。

好像刚刚回了一趟童年,又赶在规定时间之前离开。

接下来还有更为漫长的旅程。

中巴车摇摇晃晃驶离这小小的绿洲,重新投入茫茫荒野。我望向窗外,永红公社渐渐沉入大地深处。

从此再也没有永红公社了,从此世界上只剩杜热小镇。

柏油路又旧又破,到处大坑小坑。车在路面上绕来绕去,东摇西晃,走得慢慢吞吞。车上的乘客都默默无言,同我一起,跟在全世界最后面。

原文节选

此时,除了我,还有一个女人也在等车。半小时后,我拿出一包饼干与她分享。

若身处另外一个大一些,热闹一些的空间,我可以若无其事地自己吃。但此地过于逼仄和安静,令我俩无法忽略对方。

我们吃了半包饼干后,她也掏出一个苹果给我。

接下来开始交谈。不知什么由头,渐渐地她开始讲述起自己的童年。她告诉我过去永红公社最热闹的地方在哪里,给我讲小学毕业那次汇报演出,讲两个村的孩子间的打斗,讲她一个漂亮的小姐姐的死亡......听着听着,我便渐渐开始熟悉此地。

比起牧民,从事农业生产的哈萨克人大都会一些汉话。但她的表达仍非常吃力,缓慢而迂回不已。却异常平静。

她的回忆像是揭开了我的回忆,她的童年像是我的童年。我们一同沉默的时候,过去年代的记忆便潮水般涌来。

这时,她的车发车时间到了。她持票与我告别。

我透过窗户看着她上车。那趟班车乘客只有她一人。

她走了,像是世界上的最后一个人走了。

推荐理由

李娟笔下的友情,从不是热络的朝夕相伴,而是荒野里萍水相逢的温柔共振。两个素昧平生的女人,在闭塞荒凉的公社候车室,因为一包饼干、一段童年回忆,完成了一次短暂却深刻的精神联结。她们没有交换姓名,没有留下联系方式,转身就消失在各自的人生里,但那片刻的理解与共情,却成了荒凉岁月里扎实的暖意。

它讲透了人与人之间最本质的联结:不必长久,不必亲密,只要懂得,就足够珍贵。这种"淡却重"的感情,恰恰是快节奏的现代社交里最稀缺的东西。

读书会思考问题

  1. 这场相遇短暂到连对方名字都不知道,作者却记了很多年。你怎么看待这种"萍水相逢的友情"?它和我们日常的挚友关系有什么不一样的价值?
  2. 文中说"她的回忆像是揭开了我的回忆,她的童年像是我的童年"。你有没有过和陌生人瞬间共情的经历?当时是什么样的场景?
  3. 现在我们的社交越来越依赖熟人圈和线上联系,反而对身边的陌生人充满防备。你觉得陌生人的善意与共鸣,在今天的城市里还有存在的空间吗?

整体延伸讨论

三个主题最终都指向全书同一个内核:在广袤、荒凉、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里,人如何凭借爱、劳动与联结,站稳自己的脚跟,活出尊严与温度。

如果时间充裕,可以最后讨论一个总结性问题:

读完这本书,你觉得"遥远的向日葵地"究竟遥远在哪里?它又为什么能让我们这些远离土地的人感到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