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轻小说"之异化
------仿鲁迅《论"他妈的!"》笔法
我大抵是闲了,近来竟也翻看起那些所谓的"轻小说"来。不看犹可,一看之下,只觉得后脊梁发冷,仿佛看见文字在纸面上扭曲、变形,渐渐褪去了人形。
常有这样的场景:一个青年,怀着满腔的热,在深夜里写下一段故事。那故事里或有他故乡的槐树,或有他初恋的眉眼,或有他对这个时代要说的一些话。写完了,他拿去给那些平台看。平台说:"你这不行。你没有'傲娇'的角色,没有'异世界'的设定,没有'系统流'的框架。你这东西,不是我们'泛二次元'的。"
青年便惶惑了。他不知道什么叫"泛二次元"。他只知道,自己用心写的字,被一句"不是"就打发了。
我于是明白了一件事:日式的轻小说,确实是泛二次元的;而非日式的轻小说,是不能叫泛二次元的。
这不是在分类,这是在画地为牢。
日式轻小说是什么?是异世界的转生,是学园的恋爱,是那些被反复咀嚼了千百遍的模板------今天一个"傲娇",明天一个"病娇",后天一个"天然呆"。这些角色,仿佛是从流水线上滚下来的,连说话的腔调都像是同一个师傅教的。但这不要紧,因为它们是"泛二次元"的,是有"IP价值"的,是可以改编成漫画、动画、游戏的。文字在这里,不过是产业链上的第一道工序,像是盖房子的第一块砖------不是因为它重要,而是因为它必须存在。
而非日式的轻小说呢? 你写中国的小镇,写少年的迷惘,写那些无法被概括为"萌属性"的情感,你就是"不是"了。你不是泛二次元,你什么也不是。平台不推你,读者不找你,你就在那个角落里,像一棵无人知道的野草,默默地生长,默默地枯萎。
这是对文字的异化。
文字本来是应当有尊严的。一个人写字,是因为他心里有话,不说出来就难受。那些话可能是笨拙的,可能是粗糙的,但那是他自己的话。现在不行了。现在写字的人,必须先看平台的"征稿要求",先学一套"爆款公式",先把自己的话翻译成平台能听懂的语言。翻译得好,你就"出头"了;翻译得不好,你就"沉下去"了。至于那话原本是什么样子的,没有人关心。
这也是对文学文化的侮辱。
文学是什么?文学是人学。是写人,写人的悲欢离合,写人的挣扎与不屈。但在"泛二次元"的体系里,人不再是人了,人是"角色";情感不再是情感了,情感是"标签";故事不再是故事了,故事是"IP"。一个活生生的人,被拆解成若干个可以售卖的元素,然后被重新组装,贴上一个"轻小说"的标签,推向市场。这哪里是文学?这分明是造人------造一个只属于资本的、没有灵魂的文字傀儡。
这更是使作者成为了资本的奴隶。
你看那些写轻小说的青年,他们是多么努力啊。日更三千字,月更十万字,写得手指都变形了,眼睛都花了。他们以为自己在创作,其实不过是在给资本打工------用廉价的文字,换取微薄的稿费,然后盼望着有一天能被资本选中,从"文字劳工"升格为"IP原作者"。升格了又怎样呢?不过是换一副更华丽的镣铐罢了。你的故事不再属于你,你的角色不再属于你,连你这个人,都要按照资本的要求,去配合"全链条炒作"。
有人说,这是时代变了,这是新的文学形态。我听了,觉得好笑。时代是变了,变得连文字都要看人下菜碟了;文学形态是新的,新得只剩下一副空壳了。
我于是想起小时候读过的那些书。《红楼梦》里写的是"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那是曹雪芹自己的泪。《阿Q正传》里写的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那是鲁迅自己的怒。那些文字,是活的,是有温度的,是能从纸上站起来走到你心里的。而现在的这些"轻小说"呢?你读完一本,关上屏幕,什么也留不下------只记得几个"萌点",几句"名台词",连人物叫什么名字都忘了。
这就叫"泛二次元"啊。泛者,泛滥也。 泛滥的从来不是文化,是资本的口水。
我并非反对一切形式的新尝试。如果一个人用轻快的笔法写中国的故事,写他眼底的中国,那我是敬佩的。这样的文字,即使不叫"轻小说",也有它存在的价值。但现在的局面是:日式的,因为有产业链撑着,便被捧上了天;中式的,因为没有位置给它,便被打入了地。 这不是文学的评价,这是资本的判决。
而最可悲的是,那些被判决了的青年,还以为是自己的文字不够好。他们拼命地学习日式的写法,拼命地往"泛二次元"的圈子里挤,却不知道------你挤进去的,从来不是文学的殿堂,是资本的地牢。
倘要我提一点希望,那我只能说:
如果你还在写字,还愿意写字,那就写你想写的字。不要管它是不是"轻小说",不要管它是不是"泛二次元",更不要管平台看不看得上。字是写给人看的,不是写给资本看的。 哪怕只有一个读者,只要那个读者是真正在看你的字,在听你的话,那你这字就没有白写。
至于那些"泛二次元"的热闹,让它热闹去吧。热闹够了,终有冷下来的一天。冷下来之后,还能站着的,才是真正的文字。
"从来如此,便对么?"
------写于闷热的夜,窗外车马喧嚣,而我独坐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