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多数抗体工程项目中,"高亲和力"通常意味着在各种环境下都能稳定结合靶标。但对 T cell engager 而言,持续而广泛的 CD3 结合并不一定是好事。
CD3 是 T 细胞激活的核心受体。双特异性抗体一端识别肿瘤抗原,另一端结合 CD3,可以把 T 细胞拉到肿瘤细胞附近并触发杀伤。然而,CD3 臂如果在正常组织和血液中同样保持活性,就可能引起非肿瘤区域的 T 细胞激活,增加细胞因子释放和 on-target、off-tumor 毒性。
肿瘤组织提供了一个天然的条件开关:
-
健康组织和血液环境:pH 约为7.4;
-
多数实体瘤微环境:pH 约为6.5~6.8;
-
缺氧、灌注不足的肿瘤核心区域:pH 可能更低。
因此,一种理想的 anti-CD3 抗体应当在 pH 7.4 时降低 CD3 结合和 T 细胞激活,而在肿瘤酸性环境中恢复活性。
2026年,Roche 与因斯布鲁克大学团队在 mAbs 发表了《Engineering of acidic pH-responsive anti-CD3 binding antibodies》。研究以 anti-CD3 抗体 40G5c 为母本,结合结构分析、定向噬菌体展示、SPR、恒 pH 分子动力学、偏置交换元动力学和细胞功能实验,获得了在酸性环境下优先结合并激活 T 细胞的抗体变体。
需要先澄清一点:这篇论文并没有发布一个可以直接输入序列、输出 pH 敏感抗体的单一软件。它提出的是一条完整的 pH 响应抗体工程工具链:
结构指导的突变库设计负责发现候选位点,双 pH 展示筛选负责富集功能分子,分子动力学负责解释 pH 响应机制,SPR 和细胞实验负责完成定量验证。
一、这篇文章解决了什么问题?
传统 pH 敏感抗体设计通常集中在抗原结合界面进行 His 扫描。
其基本逻辑是:
将界面残基突变为 His
↓
His 在酸性条件下质子化
↓
氢键或静电相互作用改变
↓
抗体亲和力随 pH 改变
这种方法简单直接,但存在三个问题。
第一,并不是所有 His 突变都能产生 pH 敏感性。His 是否有效,还取决于其局部埋藏程度、邻近电荷、氢键方向和残基构象。
第二,引入 pH 敏感性经常伴随着亲和力下降。抗体虽然获得了酸性选择性,但在目标 pH 下的结合能力也可能明显弱于母本。
第三,很多有效突变并不直接接触抗原。它们可能通过改变 CDR 构象、VH--VL 相对取向和抗体构象集合间接控制结合,但这种机制难以通过静态结构预测。
这篇研究的重要突破正是在第三点:
pH 敏感抗体不一定依靠一个直接接触抗原的 His 开关,也可以通过酸性残基调节 CDR 动态和 VH--VL 构象,使抗体在酸性条件下更容易进入"可结合构象"。
二、研究的总体方法流程
整篇论文的工作流可以分为六个阶段。
40G5c--CD3复合物结构解析
↓
选择CDR及表面暴露位点
↓
构建H/D/E/N/Q定向噬菌体展示库
↓
pH 6.0结合 + pH 7.4/8.0洗脱
↓
ELISA与SPR确认pH敏感突变
↓
cpH-MD确定可能变化的质子化状态
↓
偏置交换元动力学扩大CDR构象采样
↓
聚类后开展常规MD
↓
PCA、TICA、ABangle和接触网络分析
↓
Jurkat细胞结合与原代T细胞激活验证
↓
组合突变和亲和力恢复优化
这条路线中,计算模拟并不是独立承担候选突变发现,而是与实验筛选形成分工:
-
噬菌体展示回答"哪些突变有效";
-
SPR回答"亲和力和动力学改变了多少";
-
MD模拟回答"为什么这些远离抗原的突变会产生pH依赖性";
-
细胞实验回答"这种pH依赖性能否转化为选择性T细胞激活"。
三、第一步:解析40G5c与CD3的结合结构
研究以 anti-CD3 抗体40G5c为母本。该抗体序列已经用于CD20×CD3 T cell engager mosunetuzumab的CD3结合臂。
作者解析了40G5c Fab与CD3ε九肽表位的共晶结构:
-
PDB编号:
9T46; -
分辨率:1.65 Å;
-
结晶pH:4.6;
-
CD3肽段:
pE-DGNEEMGG-NH2; -
N端为焦谷氨酸;
-
C端经过酰胺化。
抗体Fab以500 μM浓度与5 mM肽段混合,相当于使用10倍摩尔过量肽,室温孵育30分钟。最佳晶体在0.1 M乙酸钠、2 M硫酸铵、pH 4.6条件下生长,于21°C培养18天后获得。
结构显示,CD3表位主要由以下区域识别:
-
CDR-L1;
-
CDR-L3;
-
部分CDR-H1。
其中,CDR-L1和CDR-L3贡献了最密集的氢键与范德华接触。CD3肽N端焦谷氨酸还与重链Y33形成芳香相互作用,并与H35形成氢键。
这一结构分析确定了后续突变库的重点区域:轻链CDR尤其是CDR-L3,是调节结合的重要控制区域。
四、第二步:构建双pH定向噬菌体展示库
1. 突变库如何设计?
在晶体结构完成前,团队首先使用MOE建立了40G5的同源模型,并根据结构环境将CDR残基划分为几类:
-
直接或可能参与抗原结合的残基;
-
与CDR局部结构稳定性有关的残基;
-
受CDR上下文影响的残基;
-
完全暴露于溶剂的残基。
突变并不是对所有位置无差别随机化,而是根据位置功能设置不同范围:
-
结构关键位点仅在不会破坏结构时引入可电离残基;
-
CDR上下文相关位点主要替换为性质接近的同源残基,同时加入可电离残基;
-
完全暴露位点使用性质相近的氨基酸并掺入可电离残基;
-
避免引入潜在糖基化和脱酰胺化序列基序。
主要使用的突变氨基酸为:
-
H:组氨酸;
-
D:天冬氨酸;
-
E:谷氨酸;
-
N:天冬酰胺;
-
Q:谷氨酰胺。
其中H、D和E可以直接改变局部电荷或质子化状态;N和Q则作为结构相近但不带电的参照或替代残基。
约有20个CDR位置参与随机化,理论文库多样性约为:10^14
当然,实际噬菌体库不可能覆盖全部理论组合。这个数字表示设计空间规模,而不是实际完整筛选了 (10^14) 个独立克隆。
2. 为什么在pH 6.0结合、pH 7.4或8.0洗脱?
传统亲和力筛选通常在同一缓冲条件下完成结合和洗脱。本文则有意构建了一个"反向选择"过程。
pH 6.0:
保留能够结合CD3的抗体
pH 7.4或8.0:
洗脱在中性或偏碱性条件下容易脱离CD3的抗体
这会优先富集:
-
酸性条件下结合;
-
生理pH下结合减弱;
的抗体分子。
作者共进行了4轮panning,并逐轮降低抗原浓度,以提高选择压力。
每轮筛选的主要条件包括:
-
输入噬菌体先用1% BSA和0.05% Tween封闭1小时;
-
抗原为带生物素标记的Fc-CD3γɛ异二聚体;
-
在pH 6.0条件下与抗原磁珠结合;
-
使用多次5分钟洗涤进行off-rate选择;
-
洗涤缓冲液为50 mM Bis-Tris和140 mM NaCl;
-
部分洗涤液额外含0.05% Tween-20;
-
使用500 nM单独Fc进行反向筛选,排除识别Fc的克隆;
-
最后在PBS pH 7.4或pH 8.0条件下洗脱。
洗脱的噬菌体感染大肠杆菌TG1,再使用helper phage扩增,进入下一轮筛选。
3. ELISA筛选标准
最终克隆使用384孔链霉亲和素板检测:
-
包被抗原浓度:100 nM Fc-CD3;
-
同一克隆分别在pH 6.0和pH 7.4条件下检测;
-
pH 6.0与pH 7.4信号比大于10,定义为pH敏感阳性克隆。
约600个克隆进入初筛:
-
约50%能够结合CD3,但没有明显pH依赖性;
-
只有约1%~2%表现出明确的pH 6.0偏好性。
这说明,即使通过结构指导设计了富含可电离残基的突变库,真正的pH敏感克隆仍然比较稀少。
序列富集分析最终将注意力集中到轻链CDR-L3的两个位置:
-
T89L→D,简称T89D; -
Q90L→E,简称Q90E。
有趣的是,这两个位置均不直接接触CD3表位。
五、第三步:用SPR定量评价pH依赖性
候选抗体被制备为单价one-armed IgG,并在pH 6.0和pH 7.4下进行SPR测定。
SPR参数设置
-
仪器:Biacore T200;
-
温度:25°C;
-
固定相:生物素化人CD3ε/δ;
-
芯片:Neutravidin芯片;
-
固定水平:约20 RU;
-
流动缓冲液:HBS;
-
pH条件:6.0和7.4;
-
Tween-20:0.05%;
-
抗体最高浓度:900 nM;
-
结合时间:60秒;
-
解离时间:60秒;
-
再生液:10 mM glycine,pH 2.0;
-
再生时间:60秒;
-
拟合模型:1:1 Langmuir模型。
SPR结果
| 变体 | pH 6.0 KD | pH 7.4 KD | 主要表现 |
|---|---|---|---|
| 40G5c | 29.8 nM | 31.9 nM | 基本无pH依赖 |
| T89D | 177 nM | 无法可靠测定 | 中性pH结合极弱 |
| Q90E | 101 nM | 743 nM | 约7.4倍酸性偏好 |
| I93H | 53.5 nM | 114 nM | 约2.1倍差异 |
| Q90E-I93H | 304 nM | 无法可靠测定 | 保留明显pH依赖 |
结果揭示了一个反直觉现象:
-
I93H最靠近抗原,却只能产生较弱pH依赖;
-
T89D和Q90E远离抗原,却产生更强pH响应;
-
最关键的pH敏感突变并不是His,而是Asp和Glu。
这意味着,pH依赖性不一定来自抗体与抗原之间的直接电荷切换,也可能来自抗体本身构象集合的变化。
六、第四步:用恒pH MD确定质子化状态
为了研究T89D和Q90E为什么能产生pH响应,团队首先对母本40G5c Fab开展恒pH分子动力学模拟,即constant-pH MD。
1. 结构准备
作者从PDB 9T46出发:
-
删除CD3肽段,只保留游离Fab;
-
使用MOE处理结构;
-
轻链和重链C端用酰胺封端,避免产生非天然末端电荷;
-
使用Protonate3D生成pH 7.4和pH 5.0的初始质子化状态;
-
使用均匀背景电荷方法维持体系电中性;
-
使用AmberTools的tleap构建体系。
2. 体系参数
-
蛋白力场:AMBER ff14SB;
-
额外加入恒pH模拟所需参数;
-
水模型:TIP3P;
-
水盒:立方体;
-
蛋白到盒边最小距离:15 Å;
-
模拟时长:每个pH条件100 ns;
-
温度:300 K;
-
Langevin thermostat碰撞频率:2 ps⁻¹;
-
压力:1个大气压;
-
Berendsen barostat松弛时间:2 ps;
-
SHAKE约束含氢键;
-
时间步长:2 fs;
-
长程静电:particle-mesh Ewald;
-
非键相互作用截断:8 Å;
-
模拟pH:5.0和7.4;
-
论文给出的盐浓度参数:0.1;
-
每200步尝试一次质子化状态交换;
-
成功交换后进行200步溶剂弛豫。
3. 恒pH模拟找到哪些残基?
在pH 7.4和pH 5.0之间,母本Fab中主要有6个残基改变了质子化状态:
轻链:
-
E55L;
-
E161L;
-
H189L。
重链:
-
E10H;
-
E152H;
-
H168H。
其中只有E55L和E10H位于可变区附近,其余位于恒定区。
4. 一个必须注意的建模假设
对于T89D、Q90E和I93H等新引入的突变,作者并没有先通过恒pH MD证明它们在pH 5.0~7.4之间必然发生质子化变化。
为了放大突变引起的电荷效应,研究人为设置:
-
生理pH状态:D/E去质子化、H按中性状态处理;
-
酸性状态:新引入D/E/H切换为相应质子化状态。
作者明确说明,这是一种 mechanistic probing strategy,即机制探测假设,而不是证明这些突变残基的真实pKa一定处于该区间。
因此,这部分模拟回答的是:
假设突变位点在不同pH下发生电荷变化,它们可能如何改变抗体构象?
而不是:
这些位点在真实条件下必然以多大概率发生质子化?
这是理解论文结论边界时非常重要的一点。
七、第五步:用偏置交换元动力学扩大CDR构象采样
普通200 ns MD可能难以跨越CDR环之间的高能垒,尤其难以充分探索不同CDR构象。因此,作者采用了well-tempered bias-exchange metadynamics。
1. 使用的软件
-
GROMACS;
-
PLUMED 2;
-
cpptraj;
-
AMBER/AmberTools。
2. 模拟对象
共研究5种Fab:
-
40G5c;
-
T89D;
-
Q90E;
-
I93H;
-
Q90E-I93H。
每种Fab分别设置:
-
生理pH质子化状态;
-
酸性pH质子化状态。
也就是10个Fab--pH体系。
3. 为什么使用6个replica?
抗体具有6条CDR环:
-
CDR-H1;
-
CDR-H2;
-
CDR-H3;
-
CDR-L1;
-
CDR-L2;
-
CDR-L3。
每一个replica分别增强采样一条CDR环的ψ主链二面角。不同replica之间根据Metropolis准则尝试交换构象。
因此,每个Fab--pH体系实际上对应6个并行replica。
4. 元动力学参数
-
collective variable:CDR环ψ二面角的正弦和余弦线性组合;
-
Gaussian height:10 kJ/mol;
-
Gaussian width:0.35 rad;
-
Gaussian沉积间隔:每1000步一次;
-
bias factor:10;
-
每个replica模拟时长:1000 ns;
-
温度:300 K;
-
modified Berendsen thermostat时间常数:0.1 ps;
-
Parrinello--Rahman barostat时间常数:2.0 ps;
-
压力:1个大气压。
由于每个体系有6个replica,每个replica运行1 μs,因此从名义采样量看,每个Fab--pH条件包含约6 μs的偏置采样;10个Fab--pH体系合计约60 μs。这里是根据论文参数进行的计算,实际有效构象时间不能简单等同于无偏MD时间。
八、第六步:聚类后开展常规MD
偏置交换元动力学产生大量构象。作者将轨迹:
-
去除水和离子;
-
对齐至Fv区;
-
根据全部CDR环的Cα原子进行聚类。
聚类方法和参数为:
-
工具:cpptraj;
-
算法:hierarchical average linkage;
-
RMSD cutoff:1.2 Å。
每个聚类中心都被重新放入水盒,并进行200 ns常规MD。
常规MD参数为:
-
力场:AMBER ff14SB;
-
水模型:TIP3P;
-
水盒边界:15 Å;
-
模拟时间:每个聚类代表构象200 ns;
-
温度:300 K;
-
Langevin碰撞频率:2 ps⁻¹;
-
Berendsen barostat松弛时间:2 ps;
-
SHAKE;
-
时间步长:2 fs;
-
PME长程静电;
-
非键截断:8 Å。
因为不同体系得到的聚类数量不同,每个Fab--pH体系最终累计的常规MD时间也不同。
例如,Q90E在生理pH下产生316个聚类,如果所有聚类代表均各运行200 ns,那么其累计常规MD采样规模会非常大。这也是本文计算量显著高于普通单轨迹MD的重要原因。
九、整套计算分析工具链
研究并不是只观察RMSD,而是从构象空间、慢运动、结构域取向和接触网络四个角度分析。
| 分析目标 | 工具 | 主要参数或输出 |
|---|---|---|
| 恒pH模拟 | AMBER | pH 5.0、7.4,100 ns |
| 增强采样 | GROMACS + PLUMED 2 | bias-exchange metadynamics |
| 构象聚类 | cpptraj | RMSD cutoff 1.2 Å |
| PCA | PyEMMA 2 | CDR主链二面角 |
| TICA | PyEMMA 2 | lag time 10 ns |
| VH--VL取向 | ABangle | 1个扭转角、4个倾斜角、1个距离 |
| 抗体编号 | ANARCI | 快速定位Fv和CDR |
| 轨迹处理 | pytraj | 时间分辨的构象计算 |
| 相互作用网络 | GetContacts | 氢键、盐桥、π-cation等 |
| 结构展示 | PyMOL | 代表结构和局部环境 |
| 流式分析 | FlowJo/ForeCyte | Jurkat结合数据 |
| 剂量曲线 | GraphPad Prism | 四参数Logistic、EC50 |
十、PCA和聚类结果:pH敏感变体在中性条件下更"松散"
偏置交换元动力学的聚类结果非常有代表性。
| 变体 | 生理pH聚类数 | 酸性pH聚类数 |
|---|---|---|
| 40G5c | 167 | 126 |
| T89D | 278 | 143 |
| Q90E | 316 | 87 |
| I93H | 108 | 142 |
| Q90E-I93H | 267 | 204 |
三个强pH依赖变体:
-
T89D;
-
Q90E;
-
Q90E-I93H;
在生理pH下都拥有更大的聚类数量,说明其CDR构象更加分散。
当环境转为酸性后,构象数量明显减少:
-
T89D从278降至143;
-
Q90E从316降至87;
-
双突变从267降至204。
相比之下:
-
母本40G5c在两种pH下差异较小;
-
弱pH依赖的I93H甚至在酸性条件下略有增加。
PCA也得到类似结果:
-
强pH依赖变体在pH 7.4下覆盖更大的paratope构象空间;
-
Q90E在酸性条件下具有最小的构象空间;
-
酸性条件使其更集中地采样有限的结合相关构象。
十一、TICA结果:酸性pH使关键CDR环刚性化
PCA主要描述总体方差,而TICA更关注轨迹中最慢的构象转换过程。
作者设置:
-
PyEMMA 2;
-
lag time:10 ns;
-
特征:CDR主链二面角。
研究分别分析了:
-
CDR-L1;
-
CDR-L3;
-
CDR-L1与CDR-L3的联合运动。
结果表明:
-
Q90E在酸性条件下CDR-L3运动空间显著收窄;
-
Q90E-I93H在酸性条件下CDR-L1显著刚性化;
-
联合TICA中,Q90E和Q90E-I93H在酸性pH下都表现出CDR-L1与CDR-L3协同稳定。
这两条CDR正是晶体结构中参与CD3结合最多的环。
因此可以建立如下机制:
pH 7.4
CDR-L1和CDR-L3构象分散
↓
结合构象占比降低
↓
CD3结合减弱
pH 6.0~6.5
CDR-L1和CDR-L3构象空间收窄
↓
结合构象占比上升
↓
CD3结合增强
这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酸性条件形成一个新盐桥",而是一种 构象选择效应。
十二、ABangle:T89D还会改变VH--VL取向
抗体结合位点并不仅由单条CDR环决定。VH和VL之间的相对角度变化,也会改变整个paratope的形状。
作者使用ABangle描述VH--VL取向,包含6个参数:
-
vHL:VH--VL扭转角;
-
vHC1、vLC1:第一组倾斜角;
-
vHC2、vLC2:第二组倾斜角;
-
vdc:两个可变结构域之间的距离。
大多数变体在两种pH下没有显著取向变化,但T89D是例外。
在生理pH模拟中:
-
vHC2偏离总体均值超过3°;
-
vLC2偏离总体均值超过3°;
-
vHL扭转角偏差约1.8°。
其他变体的角度偏差通常明显更小。
这说明T89D的作用并不局限于CDR-L3局部,而可能通过跨结构域相互作用改变整个VH--VL几何关系。
十三、相互作用网络如何解释这些构象变化?
1. T89D:竞争R96并扰乱VH--VL连接
在母本40G5c中,R96L可以与重链CDR-H3中的D95H形成跨结构域相互作用。
引入T89D后,在生理pH模拟中:
-
D89L与R96L相互作用占据约95%的模拟时间;
-
R96L与D95H的原有相互作用降低至33%以下;
-
D89L还以约83%的频率与靠近CDR-L1的Y36L相互作用;
-
在酸性条件下,D89L--Y36L频率下降至约19%。
也就是说,T89D在生理pH下会"夺走"R96L,破坏原本稳定VH和VL取向的接触网络;酸性条件下,这些异常相互作用减弱,抗体恢复更接近母本的构象。
此外,T89D还改变了R96L与H35H、F100BH、W50H和Y100H之间的π-cation接触模式。
2. Q90E:重塑CDR-L3内部稳定性
在母本中,Q90L与T97L之间的侧链相互作用频率约为90%。
Q90E突变后,该相互作用在两种pH条件下都下降至约20%。
更关键的变化出现在Q90/E90与I93之间的侧链---主链相互作用:
-
生理pH下由约90%降至10%以下;
-
酸性条件下,Q90E变体恢复至约100%;
-
Q90E-I93H双突变恢复至约65%。
因此,酸性条件能够重新稳定CDR-L3局部结构,使其更容易保持抗原结合所需构象。
这些结果共同支持:
T89D主要通过重排VH--VL和跨CDR相互作用产生pH响应;Q90E主要通过调节CDR-L3及其与CDR-L1的协同动态产生pH响应。
十四、细胞结合结果:Q90E实现近800倍pH窗口
研究首先将40G5c、Q90E和T89D制备为双价IgG,在CD3阳性的Jurkat细胞上比较pH 6.5与pH 7.4的结合。
Jurkat细胞结合条件
-
Jurkat NFAT细胞;
-
细胞密度:(5.0\times10^6) cells/mL;
-
每孔:(3.0\times10^4)个细胞;
-
反应体积:40 μL;
-
缓冲液:20 mM PIPES、154 mM NaCl、1% BSA;
-
pH:6.5或7.4;
-
一抗孵育:4°C、60分钟;
-
二抗孵育:4°C、30分钟;
-
流式检测;
-
四参数Logistic拟合计算EC50。
双价IgG细胞结合结果
| 抗体 | pH 6.5 EC50 | pH 7.4 EC50 | pH选择倍数 |
|---|---|---|---|
| 40G5c | 0.078 nM | 0.106 nM | 1.36 |
| Q90E | 0.17 nM | 136.64 nM | 789.83 |
| T89D | 1.96 nM | 103.74 nM | 52.93 |
母本在两种pH下几乎没有区别。
Q90E在酸性条件下仍保持亚纳摩尔级细胞结合,但在pH 7.4下EC50升高到136.64 nM,形成约790倍的pH窗口。
需要注意的是,这里的细胞结合使用双价IgG,受到二价结合和细胞表面受体聚集效应影响,因此不能直接与前面的单价SPR KD进行数值比较。
十五、pH选择性是否能转化为T细胞激活?
细胞结合改变只有转化为信号功能差异,才具有治疗意义。
作者从两名供者的PBMC中分离Pan T细胞,并检测CD69上调。
T细胞激活实验条件
-
96孔或384孔板;
-
抗体在37°C、5% CO₂条件下包被2小时;
-
加入分离的Pan T细胞;
-
培养液含20 mM PIPES;
-
pH设置为6.5或7.4;
-
培养48小时;
-
检测CD4和CD69;
-
使用流式细胞术分析;
-
使用四参数Logistic曲线计算EC50。
原代T细胞CD69激活结果
| 抗体 | 供者 | pH 6.5 EC50 | pH 7.4 EC50 | 倍数 |
|---|---|---|---|---|
| 40G5c | D1 | 6.31 nM | 10.42 nM | 1.65 |
| 40G5c | D2 | 7.03 nM | 8.15 nM | 1.15 |
| Q90E | D1 | 20.07 nM | 227.82 nM | 11.35 |
| Q90E | D2 | 17.82 nM | 230.85 nM | 12.93 |
| T89D | D1 | 33.94 nM | 300.19 nM | 8.84 |
| T89D | D2 | 30.82 nM | 230.85 nM | 7.49 |
Q90E和T89D都表现出:
-
pH 6.5下较强的CD69激活;
-
pH 7.4下显著减弱的激活;
-
两名供者中具有一致趋势。
不过,初始pH工程变体在酸性条件下的绝对效力仍低于母本,说明pH选择性和亲和力保持之间存在明显权衡。
十六、进一步组合突变:P1AK5719和P1AK5723
为了恢复酸性条件下损失的效力,作者继续开展多轮工程优化:
-
保留Q90E这一核心pH开关;
-
引入初始筛选中发现的其他pH相关突变;
-
加入亲和力成熟突变;
-
在多个CDR中组合设计;
-
将候选分子转换为更符合T cell engager应用的单价IgG格式。
最终获得:
-
Q90E;
-
P1AK5719;
-
P1AK5723。
P1AK5719和P1AK5723均包含Q90E,并在VL CDR2或VH CDR3中额外含有His突变。
在Jurkat细胞单价结合实验中:
| 单价抗体 | pH 6.5 EC50 | pH 7.4 EC50 | 倍数 |
|---|---|---|---|
| 40G5c | 16.33 nM | 30.01 nM | 1.84 |
| Q90E | 未可靠拟合 | 120.28 nM | 未计算 |
| P1AK5719 | 0.048 nM | 184.01 nM | 3833.33 |
| P1AK5723 | 36.95 nM | 未可靠拟合 | 未计算 |
其中P1AK5719在该项细胞结合分析中表现出非常大的pH窗口。
但这一数值需要谨慎理解:
-
它来自细胞表面结合实验,而不是纯化蛋白SPR;
-
由四参数曲线拟合获得;
-
部分变体在一个pH条件下不能可靠计算EC50;
-
仍需进一步通过不同实验体系和体内研究确认其稳定性和可转化性。
十七、这篇研究最重要的发现
1. pH敏感性不一定由His直接驱动
本文最强的两个初始突变是:
-
T89D;
-
Q90E。
二者都不是His,也不直接接触抗原。
它们通过改变:
-
CDR-L1与CDR-L3的协同运动;
-
CDR-L3内部氢键网络;
-
VH--VL相对角度;
-
跨结构域接触;
来产生pH依赖性。
这说明pH抗体工程不能只搜索"哪个界面位置可以变成His",还应搜索:
哪些可电离位点可以在不同pH下重新塑造抗体的构象能量景观?
2. 抗体pH响应可以是一种构象选择机制
研究提出的机制并不是简单的"酸性pH增加结合能"。
更准确地说:
生理pH
抗体可采样大量构象
只有一小部分适合结合CD3
酸性pH
CDR运动范围缩小
结合兼容构象占比升高
因此,亲和力变化来源于结合构象在人群中的占比变化。
这是一种典型的conformational selection,即构象选择机制。
3. MD更适合作为机制解释和候选排序工具
本文的有效突变首先来源于噬菌体展示筛选,然后才使用MD解释机制。
因此,不能将这篇论文描述为:
使用MD从零预测出了T89D和Q90E。
更准确的表述是:
双pH实验筛选发现了T89D和Q90E,增强采样MD揭示了其可能通过CDR刚性化和VH--VL取向变化产生pH响应。
未来可以将这些机制反向用于计算设计,例如优先选择能够:
-
在pH 7.4下扩大非结合构象空间;
-
在pH 6.5下稳定结合构象;
-
调控VH--VL取向;
-
改变CDR-L1与CDR-L3耦合;
的突变位点。
十八、这套方法还有哪些局限?
1. 理论文库远大于实际筛选规模
文库理论多样性约为 (10^{14}),实际不可能全部覆盖。因此,最终命中分子仍受到噬菌体转化容量和随机抽样限制。
2. 初始pH工程伴随亲和力下降
Q90E和T89D虽然获得pH依赖性,但其单价SPR亲和力在pH 6.0下仍弱于母本。后续需要通过组合突变和亲和力成熟恢复效力。
3. 新突变的质子化状态是人为设置的机制假设
cpH-MD主要针对母本Fab。对于T89D、Q90E和I93H,模拟中主动改变了突变残基的电荷状态,以放大潜在机制。
因此,模拟并没有直接证明这些残基的实际微环境pKa。
4. 模拟研究的是游离Fab
作者删除了CD3肽段后研究Fab自身构象,再以晶体中的结合构象作为参照。这有利于研究结合前构象选择,但不能完整描述抗原结合后的诱导契合过程。
5. 尚缺少体内肿瘤模型验证
研究证明了:
-
Jurkat细胞pH依赖结合;
-
原代T细胞pH依赖激活。
但尚未在动物肿瘤模型中系统验证:
-
肿瘤定位;
-
正常组织安全性;
-
细胞因子释放;
-
药代动力学;
-
抗肿瘤效果。
十九、与David Baker团队方法有什么不同?
两篇文章代表了pH敏感蛋白工程的两个互补方向。
| 比较维度 | David Baker团队 | Roche/因斯布鲁克团队 |
|---|---|---|
| 主要目标 | 酸性环境下释放靶标 | 酸性肿瘤环境下增强CD3结合 |
| 主要分子 | de novo minibinder | 真实抗体Fab/IgG |
| 发现方式 | 计算生成与物理过滤 | 定向噬菌体展示筛选 |
| 关键机制 | His质子化后的静电排斥或核心失稳 | CDR构象刚性化与VH--VL取向变化 |
| 主要计算工具 | RFdiffusion、ProteinMPNN、Rosetta | AMBER、GROMACS、PLUMED、PyEMMA、ABangle |
| His是否必要 | 多数设计依赖His | 关键初始突变为Asp和Glu |
| 应用方向 | 内体释放、循环利用、LYTAC | 肿瘤微环境激活型T cell engager |
David Baker团队重点回答:
如何把一个酸性释放开关直接设计进结合蛋白?
Roche团队则重点回答:
如何在已有抗体骨架上筛选并解释酸性激活机制?
两者结合后,可以形成更完整的pH抗体设计框架:
-
直接界面静电机制;
-
蛋白内部稳定性机制;
-
CDR动态机制;
-
VH--VL构象调控机制。
结语
这项研究真正有价值的地方,并不仅是获得了Q90E、T89D或P1AK5719几个pH敏感anti-CD3抗体。
它扩大了pH响应抗体的设计空间。
过去人们更关注:
哪个抗原接触残基可以突变成His?
这篇文章则提示我们关注:
哪个可电离残基可以改变抗体的构象集合,使其在酸性条件下更容易进入结合状态?
最终形成的并不是一款单独的软件,而是一套实验与计算协同的工程平台:
结构指导设计
+ 双pH噬菌体展示
+ SPR动力学
+ 恒pH分子动力学
+ 偏置交换元动力学
+ CDR构象分析
+ VH--VL角度分析
+ 细胞结合和T细胞功能验证
对于肿瘤微环境激活型CD3双抗、多特异性抗体和条件性免疫治疗,这条路线提供了一个非常有参考价值的范例:pH开关不一定需要直接安装在抗原结合界面,也可以被写入抗体的动态构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