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观察:传统大厂给旧工具贴AI标签、塞弹窗,这件事表面看是产品失误,往内看是组织行为的必然,再往深看,是商业文明在技术突变面前的应激反应。
组织的"路径锁死"。
大厂靠对"确定性"的极致追求走到今天。产品按版本迭代,营收按季度达标,股价按年上涨。这套系统过去二十年被反复验证有效,于是被固化、被崇拜。
当AI这种高度不确定的东西涌进来,这套系统消化不了它。
消化不确定性需要容错空间、长期耐心、底层重构的勇气。但这些正是成熟大厂最稀缺的。它们的组织肌肉记忆只能做一件事------把不确定翻译成确定。
于是"做出真正好用的AI"被翻译成"在菜单里加一行AI"。
翻译过程本身就是自我欺骗,但在组织流水线上,每一级只翻译自己那一段,没有人有动力质疑整条翻译链的合法性。落到用户屏幕上,只能是标签和弹窗。不是大厂不想做好,是组织形态让它只能做成这样。
囚徒困境与自我强化。
一旦贴标签被确认为可行策略,它就会自动扩散。
第一个贴的人获得市场溢价,第二个不贴就会落后。等到全员贴完,标签本身已不值钱,但没人敢停。停下来意味着季报里少一行数据,分析师面前少一个故事。
囚徒困境式的均衡:每家都知道在做表面文章,但谁也承担不起不做的短期代价。一起演,一起把软件做卡,一起骚扰用户,一起透支信任。个体理性汇集成了集体非理性。
更深一层:伪创新不仅不能积累真实能力,还会消耗组织内部真正想做东西的人的士气。工程师被要求花三个月在侧边栏加聊天窗口,而不是去优化底层架构。产品经理被考核"AI点击率"而非"任务完成效率"。
人才要么离开,要么配合表演。真实能力池持续萎缩。
为什么假装能持续?
因为AI在当前阶段,恰好是一台"无法被即时检验真伪"的机器。
一段AI生成的周报,格式工整、措辞得体,但内容空洞、逻辑缺失------你能说它"坏"吗?它确实是文字。但它没有替你完成思考那一步,而那一步恰恰是周报唯一的价值。
**这种模糊性为体验下降提供了遮蔽。**卡顿可以说是"技术迭代难免",弹窗骚扰可以叫"培养用户习惯",输出质量低下可以搪塞为"渐进过程"。每一层都有理由,每一层都很难被一票否决。
模糊性不仅遮蔽用户,也遮蔽大厂自己。
当决策者看到"AI日活"曲线上升,他会倾向于相信方向对。他不会去想------或者刻意不去想------那些点击有多少来自误触、寻找关闭键时的误点。数据中性,但对数据的解释从不中性。
用户同时扮演三个角色。
测试员。大厂把不成熟功能投放到数亿人桌面,用真实的卡顿和崩溃收集错误日志。用户被当作压力测试工具,没拿到测试员报酬。
付费者。AI研发和推理成本通过涨价转嫁。用户从不使用AI功能,也得为此买单。软件卡了、订阅贵了,但没有退回旧版本的权利。
被观察者。每一次点击、停留、关闭弹窗,都在被记录和喂养模型。用户使用工具的同时,自己也成了工具的一部分。
三重重叠让反抗变得困难。
卸载代价太高,投诉反馈太慢,无视弹窗的摩擦成本虽小却持续累积。大多数用户选择消极忍受------**不主动使用,但被迫接受它占据界面、消耗性能。**这种消极忍受,在数据仪表盘上又被解读为"用户已接受AI",从而合理化了下一轮弹窗和涨价。
AI 疲劳与信任的慢性流失。
资本市场终将对"AI标签"脱敏。**当每家都有AI,"有AI"就不再是优势。**到那时,大厂会悄无声息地撤掉弹窗、收起菜单、停掉预加载。软件变快,界面变干净,回到伪AI化之前的样子。
但有一个东西回不来:用户对工具的基本信任。
用户记得一个事实------你曾经为了自己的KPI,消耗过我的算力、打断过我的心流、占满过我的内存。你曾经把半成品塞进我的工作流,让我替你试错,还让我为此多付了钱。
**这种记忆不变成激烈反抗,但变成底色式的警惕。**下次你再推新功能,我会等。等别人先踩坑,等确认你是认真的,再考虑更新。
流失一开始不会很大,但每一份流失都对应着一个曾高度信任你的用户。这种流失悄无声息,大厂甚至感觉不到------总用户数或许还在增长,总有新用户被品牌吸引。但老用户的"信任水位"持续下降,直到某天触发临界点。
错位的赌局。
AI技术本身是真实的。在某些场景下确能大幅提升效率。但它被装进了一个不愿改变、不会改变的组织容器。容器决定了内容的形态。真实的技术被塑造成了虚假的表演。
大厂用最笨的方式拥抱最前沿的东西。笨拙不在技术,在组织、文化、心智。用营销代替产品,用标签代替能力,用弹窗代替服务。
用户不是不知道。只是没得选。
最讽刺的是:大厂付出真实成本------研发支出、算力账单、用户口碑------换来的却是一个所有人心知肚明的假象。唯一从中获利的,是那些不用承担产品后果、只需在电话会上念稿的人,和那些下季度可能已跳槽的产品经理。
真正付出代价的------承载卡顿的设备、被消耗的注意力、被透支的信任------全是用户的。
这就是当下AI乱象最冷的那一层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