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陈远在六点半就醒了。生物钟还没有完全从北京模式切换过来,但他也没有赖床。洗漱完毕后,他换上一件深灰色的T恤和一条耐磨的卡其裤------这是在潍坊养成的习惯,去车间穿得越简单越好,不需要正式,但要耐脏、方便活动。
他在酒店一楼的自助餐厅简单吃了一点早餐:一碗白粥,一个煮鸡蛋,半根油条,一杯豆浆。吃到一半时,他看到窗外开始飘起了细雨,雨丝细细密密地落在酒店的庭院里,将石板路面染成深色,树叶在雨中显得格外翠绿。江南的雨,来得悄无声息,不像北方那样伴随着狂风和雷声,而是轻柔地、绵密地落下,像是天空在不动声色地诉说着什么。
他吃完早餐,在酒店前台借了一把黑色的长柄伞,然后步行前往厂区。雨不大,但很密,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走在湿润的街道上,呼吸着雨后清新的空气,感觉整个人都清醒了过来。
到厂区门口时,门卫大爷认出他来,笑着打了个招呼:"陈老师,这么早就来了?"
"早。下雨天路好走,就早点过来了。"
他刷了门禁卡,走进厂区,直接去了车间。车间里已经有早班的工人在做开工前的准备工作------检查设备,清点物料,填写开工记录。他站在门口,收拢雨伞,在门边的伞架上放好,然后走了进去。
他没有直奔模锻工序,而是从生产线的起点------下料工序------开始,沿着工艺流程,一步一步地走了一遍。每一步,他都停下来仔细观察:原材料的外观和标识,切割设备的运行状态,操作工的作业手法,在制品的流转方式和存放状态。他看得非常慢,有时候在一个工位前一站就是十几分钟,不说话,不记录,只是看。
走到加热炉前时,他停了下来。昨晚在资料中读到的一个细节浮现在脑海中------技术团队曾经尝试过调整锻造温度,但效果不明显。他站在加热炉前,看着工人将一批胚料送入炉膛,关上炉门,然后在操作面板上设定温度参数。他注意到,工人设定温度时,手指在按键上停顿了一下,然后输入了一个数值。那个停顿很短暂,如果不是一直在专注地观察,很容易被忽略。
他没有当场提问,而是将这个细节记在了心里,然后继续往前走。
上午十点左右,他走完了整条生产线,回到了模锻工序所在的位置。这一次,他走近了一些,站在距离操作区域大约两米的地方,开始观察模锻压机的运行细节。他看模具的开合动作,看胚料在模具中的变形过程,看工人如何判断脱模的时机,看冷却液喷洒的位置和流量。
他注意到另一个细节:在每次冲压完成后,工人会用一把长柄的铜刷,快速地清理一下模具的工作表面,清除残留的氧化皮和润滑剂。这个动作很快,几乎像是下意识的习惯,但陈远注意到,他清理的频率和力度,似乎并不是每次都完全一致。
他仍然没有提问。他站在那里,继续观察,将每一个细节都收入眼中,存入脑海。
中午,他在厂区的食堂吃了一顿简单的午饭。食堂不大,菜品也不复杂,但味道不错,价格也很实惠。他和几个工人坐在一张桌子上,一边吃饭一边听他们闲聊------聊昨天的球赛,聊孩子的暑假作业,聊最近油价又涨了。他没有刻意插入他们的谈话,只是安静地吃着饭,听着他们的对话,感受着这个群体的语言节奏和交流方式。
下午,他回到车间,在检测区找了一个位置,坐了下来。他拿出手机,调出昨天沈总发来的良品率数据,重新看了一遍。然后,他放下手机,看着检测台上的那些不合格叶片,陷入了沉思。
他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两个画面:一个是加热炉前工人设定温度时手指的停顿,另一个是模锻工序工人清理模具时力度的不一致。这两个画面,与那两类高度相关的缺陷------尺寸超差和组织不均匀------之间,是否存在某种因果联系?
他闭上眼睛,让这两个画面在黑暗中反复播放,试图从中找出某种共同的模式。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他看到检测区那位戴着老花镜的质检员,正拿着一片刚刚被判定为不合格的叶片,凑在放大镜下仔细查看。质检员的动作很慢,很专注,像是一个珠宝匠在鉴定一件珍贵的宝石。
陈远站起身,走到那位质检员身边,轻声问了一句:"老师傅,这片叶子,是什么问题?"
质检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叶片递给他:"你自己看看,迎光照一下。"
陈远接过叶片,按照质检员说的方式,将叶片举到灯光下,微微调整角度。在光线的穿透下,叶片表面呈现出一种不均匀的纹理,像是一块没有被充分揉匀的面团,某些区域的密度明显不同于其他区域。
"组织不均匀。"质检员说,"最近这种片子特别多,和尺寸超差的片子几乎一样多。"
陈远放下叶片,看着质检员,问了一句:"老师傅,您在这里干了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质检员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那您觉得,这两种缺陷,有没有什么共同的地方?"
质检员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回答。他摘下老花镜,用拇指和食指揉了揉鼻梁,然后重新戴上,看着陈远,说了一句:"小伙子,你有没有想过,问题可能不在模锻本身,而在模锻之前?"
陈远的心跳,漏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