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写一个跨 Windows 的浏览器自动化脚本。往页面里输一段中文，是里面最基础的一步------打开编辑器，定位输入框，把字敲进去。
这件事我在三层 API 上各试了一遍。
每一层都告诉我成功了。浏览器一个字都没收到。
先说怎么排除的
因为「没输入成功」这种结论太容易骗人了，我先把能排除的全排掉。
第一，前台窗口是不是靶场？读系统句柄：SETFG=True FG=9439172 TARGET=9439172 MATCH，桌面是可交互的。窗口对得上。
第二，焦点是不是落在输入框上？每次实验前读 document.activeElement，全程是 t。焦点也对。
第三，会不会是事件发去了别的标签页？所以我不用输入框监听，改成在 window 上挂捕获阶段的 keydown。只要事件进了浏览器，window 一定记录得到。
三项都排掉之后，观测口径才立住：返回值、window 收到几个 keydown、输入框的值。
第一层：操作系统
SendInput 配 KEYEVENTF_UNICODE，往输入框里打「中文测试」。
四个字符，每个字符发按下和抬起，一共八个事件。函数返回 8。
八个，全部投递成功，没有一个失败。
然后浏览器那边：keydown 收到 0 个，输入框是空的。
我一开始以为这是 KEYEVENTF_UNICODE 的问题------听说 Chromium 会丢弃合成的 Unicode 按键。所以我又做了对照：换成剪贴板 Ctrl+V，走完全不同的通道。
Ctrl+V 的 SendInput 返回 2,2。
输入框还是空的。
对照组一挂，前面那个归因就站不住了。不是 Unicode 按键被丢弃，是**SendInput 整体送不到 Chromium**。
到这里我停了一下，因为这个结果比「某个 API 有 bug」难受得多。它没有 bug，它忠实地完成了自己的职责：把事件投递进系统输入队列。只是队列这一层，压根不是目标窗口会看的地方。
我顺手查了句柄，确认不是送错了窗口------不是，前面查过了，是对的。
第二层：浏览器调试协议
Input.insertText 一行就进去了。四个中文字符，输入框里是「中文测试」。
但它不产生 keydown。
同一个域里还有另一个方法，Input.dispatchKeyEvent。我拿它敲了个字母，发现一件更绕的事。
rawKeyDown 发了一次。keydown 记到 1 个，输入框是空的。 keyDown 带上 text 再发。keydown 同样是 1 个，输入框里有内容了。
同一个函数名，同一个 Input 域，只是 type 参数不同，出来的语义完全不一样。rawKeyDown 只发按键不写字，keyDown 带上 text 才会写字。
两次调用都没有报错。看返回值，你分不出哪个是哪个。
第三层，以及我没料到的地方
到这里我以为结论已经很清楚了：底层不可靠，往上选一个可靠的用。insertText 稳，就它了。
然后我想到一个很自然的问题：我凭什么确定它成功了？
之前每次验证，我看的是输入框的值或者字数计数器。但更省事的做法是监听 keydown------有事件进来，说明字进去了。
这个做法在 insertText 上必然失效。因为 insertText 根本不产生 keydown。它不是模拟按键，它是直接改 DOM。
唯一真正把中文送进编辑器的这条路，恰恰是唯一一个不会发出按键信号的路。
我用来验证输入成功的那个信号，在最可靠的方案上是缺席的。
这比「返回值不可信」难受。返回值不可信，至少还有个替代品。这里是：验证手段和正确方案在结构上互斥，无论怎么调都调不到一起。
我现在怎么做
写完之后我改了三处。
一是所有文字输入统一走 insertText，不再碰合成按键。中英混排也不用切输入法，中文和英文在它这里没有任何区别。
二是判断成功的标准只有一条：读目标的可观测状态 。输入框的值、字数计数器、正文 DOM。任何一层的返回值都不作为依据------SendInput 返回 8 那次已经替我证过一次了。
三是写完一个输入动作，立刻回读一次。不靠日志，不靠返回值，读目标。
慢。比我原来想的那种「发完就往下走」慢很多。但慢的代价我能看见。
顺便一件事
写实验脚本的时候我踩了一个更小的坑，比上面三个都轻，但很像。
我有个循环，要给页面敲三个字母。我写成了 cdp.py key a、key b、key c，外面套了错误重定向。
key 这个子命令的按键表里只有十个特殊键，字母不在里面。它对 a 抛的是异常，不是「敲了个 a」。
我的重定向把异常吞了。循环跑完，三次调用看起来都执行了，实际上一个字都没发。
等我发现的时候，页面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报错痕迹。
同一个病，长得小一点的样子。
写完我回头改了一遍那个实验脚本。最先要改的不是文章，是那句 2>&1。
它让我在错误发生的那一刻就没了声音。我花时间最多的不是查 Chromium为什么不收事件，是查「为什么连报错都看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