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拨号音里的江湖
※ 本回忆录为虚构文学创作。文中真实人物姓名仅作时代背景引用，对话与细节皆艺术加工，请勿对号入座；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本章概要：1996 年，二十二岁的林涛在宁波邮电局第一次拨号上网，听见调制解调器那声像垂死野兽的啸叫。他认识了同乡丁磊，也第一次听说杭州有个"教英语的瘦老师"。江湖的第一声啼哭，就此响起。
一九九六年夏天，武汉热得像个倒扣的铁锅。梧桐叶子蔫在路边，知了扯着嗓子嘶叫，连风都是烫的，吹在胳膊上像一块温吞的湿毛巾。
我蹲在邮电局二楼那间糊着旧报纸的屋子里，盯着桌上一台笨重的机器------那是个灰扑扑的调制解调器，外壳烫手，像刚从炉子里拎出来。额头上的汗把近视镜片糊成两片毛玻璃，我每隔半分钟就得摘下来，用衣角蹭一下。屋里一股子油墨味混着陈旧木头的潮气，墙角堆着不知哪年的黄页电话簿，厚得像砖。隔壁工位的老哥姓陈，是个常年泡在这层楼、替人代发传真和代拨国际长途的中年人，递给我一根红线，说："接上，拨 163，听那声叫，叫完就能上网了。"他又补一句，"慢点拨，这机器认生，拨急了它不理你。"
那声"叫"，我记了半辈子。
"吱------滋啦滋啦------哔！"调制解调器发出一阵像垂死野兽挣脱陷阱的啸叫，紧接着是漫长的、令人心悸的静默，像整个房间都在屏息。随后屏幕跳出一行绿莹莹的字：
Welcome to the Internet.
那点绿光映在我脸上，我忽然觉得，这铁锅一样的城市，好像裂开了一条缝。
屋里还有别人。靠窗那台机器前，坐着个扎马尾的姑娘，正对着屏幕掉眼泪------她男友留学美国，这是她头一回发"电子邮件"，颤巍巍敲着键盘，把一句"我很好你别担心"删了又打。老陈在旁边叹气："小姑娘，这封信到了，比你写半个月信都管用。"我看着那行字穿过电话线飞向大洋彼岸，第一次模模糊糊懂了：这网，连的不只是机器，是人和人之间原来那么远、现在这么近的想念。
我后来才知道，那一年全中国能拨号上网的人，拢共不到十万。而就在那一刻，二十二岁的我，一个刚从华中工学院毕业、被分到武汉一家国营无线电厂糊线路的毛头小子，成了这十万分之一。
江湖的第一声啼哭，我听见了。
那间邮电局的屋子里，还坐着一个总穿拖鞋的胖子，姓丁，宁波本地人，比我大七岁，天天鼓捣些"网络寻呼"的鬼东西。他皮肤油亮，T 恤领口塌着，脚上一双塑料拖鞋踩得啪嗒响，走起路来像只闲不住的鸭子。他嫌我盯屏幕的眼神太土，有一回叼着冰棍凑过来，冰棍水滴在我袖子上，他也不在意，只问我："小兄弟，你会写网页不？"
我老实摇头。
他乐了，用武汉话嘟囔一句："那你上什么网，看洋文啊？"转头又补一刀，"你这脑子，就该去厂里拧螺丝。"
我不服，嘴上没说，心里却记下了这一笔。后来江湖上都叫他"丁大哥"，再后来他去了广州，搞了家叫"网易"的公司，把免费邮箱做到全中国人都在用。那是后话。可我那时就觉出这人不一样------他骂归骂，眼睛里却有一股子笃定，像早就看见了我看不见的东西。
但丁大哥有句话我听进去了------他说，这网上的世界，比宁波港停的万吨轮还大，谁先上船，谁就先看见新大陆。"小兄弟，"他咬着冰棍棍儿，眯眼笑，"这船票不贵，就怕你不敢上。"
那年秋天，丁大哥说要去广州闯，临走前拍我肩膀，手掌厚实，拍得我锁骨发酸："小子，别在厂里锈死。杭州有个瘦老师，教英语的，也在瞎折腾上网的东西，你有空去瞅瞅，说不定是个明白人。"
我问他那老师叫啥。
他摇头："名儿怪，姓马，脸长，笑起来像哭。"
我就真去了杭州。坐的是凌晨的绿皮车，硬座，车厢里泡面味混着汗味，我在车窗上看见自己倒影，年轻，懵，却莫名其妙兴奋。
杭州电子工业学院还是老样子，梧桐叶子黄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我在图书馆后头那间漏雨的机房找到人时，那"瘦老师"正蹲在地上，用一根电话线把两台 386 连起来，满头汗。机房顶上贴着"计算机中心"四个褪了色的红字，墙角摆着半箱矿泉水空瓶。他抬头看我，眼睛亮得像刚充过电的灯泡。
"你也是来问中国黄页的？"他普通话带着浓重的杭州腔，边说边用袖子抹汗，袖口已经黑得发亮。
我哪知道什么中国黄页，支吾半天，说是宁波丁磊让我来看看。
他一拍大腿，巴掌拍在膝盖上砰的一声："丁磊！宁波那小子！"然后他跟我絮叨了半个钟头------说美国有家雅虎，能把全世界的网页搜出来；说中国迟早要有自己的网络公司；说他现在天天骑着自行车往工商局跑，要搞一个"网上中国"。"你别笑，"他神神秘秘压低声音，"我现在连名片都印好了，就等一个懂技术的人来搭台子。"
我听得云里雾里，只记住一句："未来三十年，要么上网，要么被上网。"
那年是 1996。我一个拧螺丝的，哪里懂什么未来。但我记住了那声调制解调器的啸叫，记住了丁大哥拖鞋上的泥，也记住了瘦老师眼里那点不合时宜的光。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那点光，就是江湖的火种。
后来我常想，1996 年那声啸叫，不只是一个毛头小子接通了网络，更是一个时代接通了未来。我们这群人，懵懂地站在岸上，被那声叫推了一把，稀里糊涂下了水------有人成了弄潮儿，有人成了垫脚石，更多的人，连名字都没留下。可无论哪一种，都算见过江湖第一缕光。那光不刺眼，却足够照亮一条没人走过的路；而路的尽头是什么，二十二岁的我，浑然不知。
我们这帮人，后来被叫做"中国互联网第一代"。可当时，我们连自己是谁都说不清------丁磊是宁波的闲散青年，瘦老师是杭州的英语教员，张朝阳刚从大洋彼岸回来揣着风险投资的支票，王志东在中关村鼓捣中文系统。而我林涛呢，只是个在三种关系里来回串的"交点"：和丁磊、马云是同乡兼校友，和后来那些大佬，迟早要在同事跳槽的暗河里碰头。这张网，彼时还只是一根根没系紧的线，我也压根没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三张网的交叉口上------校友会、老乡会、同事会，往后三十年，我被人提携、被人算计、也去提携和算计别人，全从这根线头起。
谁也没想到，这几个人，会在接下来的二十年里，把整个中国的生意、面子、恩怨，都搬到了网上。
而我，林涛，一个宁波出厂的普通小子，阴差阳错，成了这几张网里那个"交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