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时硕士研究生实习，做机器视觉的相关工作。
有一天，去某大厂调试设备，是在一条手机屏检测线，用我们公司的相机和算法计划替代人工目检。等到工人中间休息期间，几个小哥小姐姐从产线上下来，有几个没有出厂房喝水、休息，他们大多累得不想说话。
有个小姐姐看了一眼我们正在调试的机器，跟我们说，她领导说了，以后这种费眼的活儿不用她们干了，她们就轻松了。
她的表情有些欣喜，我心里却不怎么开心，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先是费眼的活儿不用他们干，然后是不费眼的活儿也不用他们干。不是"轻松下来"，是"不用来了"。我不是在帮他们解脱，我是在帮老板优化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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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农民出身，家里有两亩一分地，每人几分地。
但就这两亩一分地，是我大学时代的内心退路。我在外头漂着，干得不顺心了，或者哪天公司不行了，我就回去种地。种点玉米，种点菜，养两只鸡，饿不死人的。
农民总不会被取代吧？种地这事儿，自己总能养活自己了吧？
后来，上大学课堂上，老师讲了一些事情：有现代农业大厦，也有西红柿树。农业大厦，几十层楼，全是自动化种植，根在营养液里，机器人在采摘，LED灯模拟太阳，产量是露天的很多倍。
终于，那天，我觉得我当不好一个好的农民了。
我那两亩一分地的退路，在那个教室里，彻底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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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始想一个问题。
如果机器人能种出够所有人吃的粮食，如果自动化能生产够所有人穿的衣服，如果智能系统能盖出够所有人住的房子------那我们为什么不能轻松活着？
为什么非得有工作才能吃饭？
为什么机器替我们干活了，我们反而更焦虑了？
产线上那些小哥小姐姐，他们不是懒，他们每天盯着传送带十几个小时，眼睛都快瞎了。如果有机器替他们干这个，他们应该可以去干点别的，或者干脆歇着，学点东西，陪陪孩子。但现实是，机器替他们干了，他们就回家了，没收入了，更没法陪孩子了。
我在想，是不是我们把路走反了？
人工智能的产出，能不能先拿来建一个底？让大家都有饭吃，有衣穿，有房住，生病了看得起，死了埋得起。在这个底之上，谁想多挣，谁去挣；谁想做点有意思的事，谁去做。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机器越能干，人越得拼命证明自己"有用"，不然就掉下去。
这条路，是轻松活着。
另一条路，是我们现在走的这条路------机器越能干，人越不敢停。今天你替代了产线上的人，明天就有新技术替代你。所有人都在跑，跑得气喘吁吁，跑得不敢回头，因为一回头就掉下去了。
这条路，是劳累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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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我想得太理想了，不现实。
技术已经有了。自动化农业、智能建造、无人运输，这些东西不是科幻，是已经有的。成本也在降。理论上讲，用现有的技术，让所有人过上一个体面的基本生活，是完全够的。
问题出在哪儿？
我猜，是出在"归谁"上。
那些农业大厦，是谁的？那些智能产线，是谁的？那些算法和数据，是谁的？如果是私人的，人家投入是为了挣钱，不是为了做慈善。机器替人干活，省下来的钱进了投资者口袋。
可能是过于理想化，我喜欢大同的世界，如果这些东西都能够服务于大家呢？如果这些生产资料，或者它们产出的基本生活品，能像空气和水一样，作为一种基础福利，人人有份呢？
我不知道怎么实现，但我总觉得，这才是技术该有的方向。这才是从"劳累到死"转向"轻松活着"的那把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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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想这样一个画面，一个老人在山上放羊，有人问他，你知道机器人吗？他说知道。记者说，如果以后机器人放羊了，你干啥？他想了一会儿，说：那我就看着它们放，我在旁边喝茶。
"在旁边喝茶"，这就是普通人对技术的期待------你替我干活，我歇会儿。多朴素的愿望。
但现在的情况是，你替我干活了，我没活儿了，我连饭都吃不上了。那我宁愿你别来，让我接着干那费眼的活儿。
这不是技术的错，或许也不是分配出了错误；占有生产资料，或许跟占有快乐的时间一样，是人的天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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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编程培训课程时候，在网上听一个讲编程技术的老哥聊自己的经历，印象特别深。
他说自己年轻的时候，做Access数据库培训，那玩意儿当年火得一塌糊涂，他靠这门技术买了房买了车，觉得自己这辈子稳了。
结果没几年，时代变了，人们开始不用Access了，招人也不问这个了。他的课没人报了，收入断了。
他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不要跟具体的技术谈恋爱。"
技术这东西，今天你是香饽饽，明天就被过时。他说那两年比较惨，后来换了条技术路线，慢慢又爬起来了。
我们这些做技术的，天天琢磨怎么用机器替代人。可我们自己呢？不也是随时可以被替代的"具体的技术"吗？今天人工智能火，明天说不定就有新东西把我们也"智能"了。
这大概就是我们这一代人的共同处境。产线上那些累得不想说话的小哥小姐姐会掉下去，我们也会。区别只是早晚，只是我们手里还攥着几根救命的稻草------但那稻草也是时代的，说收就收了。
在"劳累到死"这条路上，没有人能真正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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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希望，等我们这批人，还有更年轻的人，走进这个被技术填满的世界时，能有一条真正的底。
让那些码出来的代码，跑出来的算法，真的能让"在旁边喝茶"变成一种权利，而不是一种奢侈。
让那些在产线上累了一天、靠在墙边不想说话的人，不用再担心自己被替代。
让我那两亩一分地，虽然用不着回去种了，但依然是我心里那个"兜底"------只不过兜的不是粮食，而是一个"好好活着"的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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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段时间，别人问我做什么工作的，我说机器视觉，当别人觉得比较高级的技术的时候，我却有一种羞愧感，感觉自己把一些人甚至自己，推向了一个"看不见"自己的未来。
但这个未来，能不能换一种写法？
是让所有人跑到累死，还是让大家一起轻松活着？
就这么一个选择。
我毕业后，还做过半年机器视觉，后来就离开这个行业了。主要原因，调试的时候，现场环境太难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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