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做了一件有点残忍的事。
把小杨叫过来，让他关掉所有AI工具，手写两个小时代码。
规则和我一个月前测自己的时候一模一样：关掉Cursor，关掉Copilot，用最原始的IDEA，不查Stack Overflow，不查文档。
两小时之后，我看了他的结果，沉默了很久。
不是因为他比我差。
是因为他的问题，和我的问题，完全不一样。
一、先说说背景
小杨是我带的校招实习生，大三，Java方向。
来了将近两个月，用AI的时间比我还长------他从第一天入职就开始用，从来没有经历过"没有AI"的开发状态。
上个月我写了一篇文章，说我用AI带他，两周后他的产出超出了我的预期。
那篇文章我写得很高兴，然后有读者留言问了我一个问题：
"你有没有想过，从一开始就用AI的新人，和你们这种先手写多年再切换AI的老程序员，成长路径是不一样的？他学会的，真的是你想让他学会的吗？"
这个问题，我放了很久。
直到上周，我决定测一测。
二、测试结果：完成度比我高，但问题比我深
两小时结束，他完成了大概65%。
比我一个月前测自己的55%高了10个百分点。
我以为这说明他还不错。
但当我仔细看他卡住的记录，发现了一件事：
他卡住的地方，和我完全不同。
我当时卡住的地方：
API/方法名想不起来：5次
逻辑起点不确定，不知从哪里动手：3次
写完想让AI验证一下：3次他卡住的地方：
API/方法名想不起来：2次（比我少）
某个功能点不知道"应该"怎么实现：6次
写完不确定"这样对不对"：5次前两类，他比我好------工具用得熟，语法记得更牢，这很正常，他每天都在用。
但后两类，他比我严重得多。
"不知道应该怎么实现"和"不确定对不对"，是两种更底层的能力缺失。
三、一个让我们都沉默的细节
测试结束后，我们坐在一起复盘。
我让他描述一下，那6次"不知道应该怎么实现"，具体卡在哪里。
他举了一个例子：写一个分页查询，需要根据多个可选条件动态拼接SQL。
他说：
"我知道要用动态SQL，知道MyBatis有这个功能，但我不知道从哪里下手。以前都是把需求告诉AI，AI直接生成的，我来review。现在AI没了，我反而不知道该先写什么了。"
我问他：那你最后怎么解决的？
他说：
"我想了很久，感觉脑子里有一个模糊的印象，但不清晰。最后把条件一个个if判断写出来了，但我不确定这是不是正确的写法，感觉AI会建议我用另一种方式。"
我看了他写的代码。
逻辑是对的。一堆if-else，不够优雅，但功能完全正确。
然后我问他：你觉得这段代码有什么问题？
他想了一下，说："代码有点丑？"
我说：还有呢？
他沉默了。
他不知道。
他能写出来，但他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写，也不知道"更好的写法"好在哪里，只是隐约觉得AI会给他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这才是真正让我停下来的东西。
四、我们的退化，不是同一种
一个月前，我测完自己，写了一篇文章，说我退化的是三层：肌肉记忆、起手式、自我验证能力。
现在看小杨，他的情况不一样。
他没有退化。
更准确地说：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建立过那些东西。
我用了12年手写代码，建立了肌肉记忆，建立了"从空白开始构建逻辑"的直觉，建立了"看一段代码就知道哪里有问题"的判断力。
然后AI来了，我开始退化。
小杨不同。他从第一天起就用AI。那些东西，他从来没有建立过。
所以他不是在"退化"，他是在"从零开始"，只不过他跳过了那个"手写建立直觉"的阶段。
这两种情况，表面上看起来相似------都是"离开AI就不行"------但根源完全不同，危险程度也不同。
我的退化，是可以找回来的。
手感生疏了，练一练能回来，因为底层的理解还在。
我知道那段if-else为什么不够好，知道更好的写法是什么，知道什么时候该用哪种方案------这些判断力，不会因为一年没手写就消失。
小杨的缺失，不是能"练回来"的。
因为那个东西从来没建立过。
他可以学会用AI生成出色的代码，但他还没有建立起一套自己的判断标准：为什么这样写比那样写好，这段代码的瓶颈在哪里，这个方案在什么场景下会出问题。
他的判断，完全外包给了AI。
五、一个更扎心的发现
复盘快结束的时候，我问小杨：你觉得你学到东西了吗？
他说："学到了。感觉学了很多。"
我问：那你现在能独立设计一个模块的架构吗？
他想了一下，说："应该可以，我可以问AI。"
我说：不用AI呢？
他沉默了几秒，说："可能......要想很久。"
然后他问我：
"老师，是不是所有程序员都要先学会不用AI手写代码，才能用好AI？"
这个问题问得很好，也很难回答。
我想了一会儿，说：
"我不知道。我这一代人是先学会手写，然后再切换到AI的。但你们这代人从一开始就在用AI，这条路没人走过，我也不知道终点在哪里。"
他点了点头，说他明白了。
我不确定他真的明白了什么。
我自己也不确定。
六、我改变了带他的方式
测试结束之后，我调整了他接下来的培养方向。
不是让他"戒掉AI"，那没有意义，也不现实。
而是专门设计了一套针对他这种情况的训练：不练速度，练判断力。
第一件事：每周一个"先自己想，再看AI怎么做"的任务。
给他一个功能点，让他先独立设计实现方案，不管写不写出来，先把思路说出来。
然后让AI出一个方案，两个方案放在一起，让他分析：差在哪里？AI的方案好在哪里？有没有AI没考虑到的地方？
目的不是让他记住某种写法，而是让他建立一个参照系：知道"好代码"和"能跑的代码"之间的差距在哪里，以及为什么。
第二件事：专门设计一批"边界条件"的题目。
AI生成的代码，在正常路径上往往是对的。薄弱的地方在边界条件：并发怎么处理，失败了怎么回滚，极端数据会不会崩。
我给他出的题不考正常流程，专门考这些：如果这个接口同时来了1000个请求会怎样？如果这个字段传了null会怎样？如果数据库在第三步挂了，前两步的操作怎么处理？
这些问题，AI当然也可以回答，但我要他先自己想，再去看AI怎么说。
第三件事：让他做Code Review，不只是被Review。
以前他的角色是提交代码、等别人review。
现在我会把一些我自己或者其他同事的代码交给他review，让他找问题。
不是走过场，是真的找，找到一个就讨论一个。
这个训练的核心是：让他建立"发现问题"的能力，而不只是"实现功能"的能力。
七、跑了三周，有一个变化让我意外
调整之后跑了三周，小杨有一个变化让我没想到。
他开始主动质疑AI了。
有一次他做一个库存扣减的功能，AI生成了一段代码，他review之后发来消息：
"老师，AI给的方案我觉得有问题。它用的是乐观锁，但我们这个场景并发量比较高，失败重试会很多，我想用悲观锁，你觉得呢？"
我看了他的分析，他说的是对的。
这个判断，三周前的他给不出来。
三周前他的反应是：AI给了方案，能跑，提交。
现在他开始问：AI给的方案，在我的场景里合不合适？
这才是我想看到的。
不是他学会了某种技术，而是他开始有自己的判断了。
八、一个我还没想清楚的问题
这件事让我思考了很久，有一个问题我到现在还没有答案。
对于从来没有经历过"无AI时代"的程序员，他们需要刻意补上手写代码的经历吗？
我自己的答案是：不一定需要补手写代码，但一定需要补的是独立判断的能力。
这两件事不是同一件事，但在我们这代人身上，独立判断能力是通过手写代码的经历建立起来的。
对小杨们，也许有另一条路------通过大量的"分析和比较"来建立判断力，而不是通过"从零手写"。
我试着在走这条路，但走到哪里，我不知道。
小杨是第一个，他的结果可能就是这个答案的一部分。
写在最后
一个月前，我写了那篇《AI编程一年后，我还记得怎么手写代码吗》，说我的某些能力在退化。
上周测完小杨之后，我意识到：我和他面对的，不是同一个问题。
我的问题是：曾经建立的东西，在悄悄消失。
他的问题是：有一些东西，从来没建立过。
这两件事，都值得认真对待。
只是解法不一样。
那天最后，小杨问了我一句话：
"老师，你觉得像我这样从一开始就用AI的人，以后会比你们更强，还是会有什么缺陷？"
我想了很久，说：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这取决于你。AI用得好的人，会有一种我们没有的能力------他们从来不会被'这很难实现'这个想法卡住，因为他们从来没经历过'难'。但同时，有些东西只有被难住过，才知道难在哪里，才能真正解决它。"
"两种能力，都重要。你现在缺的那个，要自己去建。"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了。"
我希望他真的知道了。
你们团队有没有从一开始就用AI的新人？你觉得他们和你的成长路径有什么不同？
欢迎评论区聊聊。
后端AI实验室 不讲概念，只谈实战 代码开源，每周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