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上映的《黑客帝国》留下了一个几乎已经进入大众文化本能的问题:如果一个人发现自己所生活的世界只是一套由机器制造的幻觉,他究竟应该吞下红色药丸,醒来看见残酷的真相,还是选择蓝色药丸,继续留在那个舒适却虚假的世界里?
这个问题之所以能够持续吸引人,是因为它延续了人类思想史上一种极其古老的焦虑。从柏拉图的洞穴寓言、笛卡尔对感官可靠性的怀疑,到庄周梦蝶,人们始终担心,眼前经验到的一切或许并不是最终的现实,在这个可见世界之外,还隐藏着另一个更加真实的世界。
然而,当人工智能真正进入日常生活之后,《黑客帝国》所提供的框架可能已经不足以描述今天的问题。电影中的真实与虚假之间仍然存在一条清楚的边界:Matrix内部是幻觉,机器之外还有一个真实的废墟世界;人只要识破幻象、拔掉插头,便可以重新回到真相之中。今天的现实却越来越难以被如此干净地切成两半。
我们每天浏览经过算法筛选的新闻,观看经过剪辑和包装的生活,接触由AI生成的文字、声音、图像与人物。一张照片可能没有对应的拍摄对象,一段声音可能从未被任何人真正说出,一个屏幕中的面孔也可能没有身体、童年和现实生活。然而,人们并不会因为这些内容缺少现实原型,就自动停止相信、消费或者投入感情。我们明知道图片由AI生成,仍然可能被它打动;明知道数字人没有真实人生,仍然愿意观看它的直播;明知道聊天对象只是模型,也可能因其回应获得安慰,甚至产生持续依赖。
于是,问题已经不再只是"它究竟是真是假",而是:当一个并不真实存在的对象能够吸收真实的时间、金钱、注意力和情感时,真实性还在多大程度上决定它的社会价值与影响?
**作者说明:**本文由同主题视频内容重新整理并扩展而成。我持续关注AI技术背后的原理、思想与现实影响。视频版本及频道链接附在文末。
一、《黑客帝国》的问题,为什么可能已经过时?
《黑客帝国》相信,真实与虚假之间仍然存在一扇出口。电影中的人虽然生活在模拟世界里,但模拟世界之外仍然存在一套未经伪装的现实。哪怕现实贫瘠、破败、令人绝望,它仍然能够为真假判断提供最终坐标。
法国哲学家让·鲍德里亚所描述的世界却没有这样清楚的出口。事实上,《黑客帝国》与鲍德里亚之间存在一种著名而又微妙的关系。电影开头,尼奥曾从书架上取出一本被挖空的书,用来藏匿非法软件,那本书正是鲍德里亚的《拟像与仿真》。许多人把这个镜头理解为电影向鲍德里亚致敬的彩蛋,但鲍德里亚本人后来并不完全认同电影对其思想的呈现。
在他看来,《黑客帝国》仍然保留了过于整齐的二元结构:一边是假的Matrix,另一边是真实的废墟;一边是沉睡,一边是觉醒;一边是蓝色药丸,另一边是红色药丸。鲍德里亚真正怀疑的,恰恰是这条边界本身。
在现代社会中,人们当然仍然生活在物理世界里,但这个世界对人意味着什么,已经深刻地受到广告、媒体、语言、指标、算法和制度的塑造。广告影响我们如何想象成功与幸福,社交媒体影响我们如何呈现自己,新闻平台决定哪些事件首先进入公共视野,推荐算法则进一步决定每个人优先看到怎样的信息。
因此,我们面对的并不是一个纯粹现实被虚假表象覆盖的世界,而是一个现实本身已经通过无数符号、图像和媒介被重新编码的世界。我们无法通过一次觉醒,退回某种完全不受语言、技术和社会结构影响的"原始现实",因为人对现实的理解本来就必须经过这些中介。
《黑客帝国》追问的是:我们能否识破假世界并回到真世界?鲍德里亚追问的则是:当符号与现实已经长期纠缠,人们是否还有可能把两者重新彻底分开?
二、什么是拟像:当地图开始参与创造领土
鲍德里亚提出"拟像"这一概念,并不是为了简单描述赝品、谎言或者伪造内容。拟像真正重要的地方,在于一个符号逐渐脱离它最初所代表的对象,并开始按照自己的逻辑独立运行。
地图原本是对领土的描绘。地图是否准确,可以通过实际道路、山川和城市来检验。如果地图画错,人们可以拿它与现实地形进行比较,从而指出错误。但是,当人们开始根据地图规划城市、配置资源、修建道路,并决定哪些地区值得开发时,地图与领土之间的关系便开始倒转。
此时,地图不再只是描述世界,它也开始参与创造世界。
社交媒体为这种倒转提供了一个容易理解的例子。一个人最初拍摄旅行、晚餐或者生活片段,是为了记录已经发生的生活。随着平台文化不断发展,旅行本身开始围绕适合拍摄的地点安排,餐厅的灯光、装修和食物摆盘开始针对社交媒体设计,人们的姿势、表情乃至生活节奏,也越来越适应镜头与发布机制的要求。
照片最初用于记录生活,生活后来却开始为照片服务。
这个过程中,照片未必是假的,旅行确实发生过,餐厅也确实存在。然而,现实获得意义的方式已经发生变化。人们不再只是经历一个时刻,而是同时想象这个时刻发布以后会获得怎样的反馈;现实越来越像某种等待被拍摄、上传、评价和传播的素材。
因此,拟像并不需要谎称自己就是现实。只要它开始决定现实如何被组织、理解和赋予意义,符号与对象之间的关系就已经发生了根本改变。
三、超真实:为什么被设计过的生活比现实更像生活?
鲍德里亚还使用"超真实"来描述一种经过提炼、放大和优化后,比普通现实更具有吸引力的现实形态。
超真实会主动去掉现实中的杂乱、沉默、缓慢、偶然和不协调,只保留那些最容易识别、传播与消费的部分。主题公园制造出一种比真实城市更整洁、更集中、更像"城市"的城市;广告呈现一种比日常幸福更完整、更像"幸福"的幸福;社交平台则展示一种比普通生活更加连续、丰富和富有戏剧性的生活。
未经设计的现实往往松散、暧昧并且缺乏高潮。一顿真实的晚餐可能有沉默,有争执,也有大量无关紧要的时间;一段被展示出来的晚餐,却可以只保留漂亮的食物、温暖的灯光和恰到好处的表情。当人们长期接触这种经过优化的现实版本之后,普通生活反而容易显得贫乏。
生成式AI把这种趋势推向了一个新阶段。
在过去,影像通常仍然需要某个现实原型。摄影必须面对一个实际存在的对象,电影需要演员与场景,广告需要模特,新闻需要事件。即使这些内容经过剪辑、包装与加工,人们通常仍然可以沿着影像向后追溯,找到某个曾经存在的人、地点或者时刻。
生成式AI可以直接绕过这个原点。它能够创造一个从未存在过的人、一段从未发生过的回忆、一场从未举行过的采访、一处不存在的风景,或者一种并没有被任何艺术家完整创造过的风格。这些内容并不是某个现实对象的简单复制,而是从模型内部直接生成。
更重要的是,这些生成物不会永久停留在屏幕上,它们会重新进入现实,并反过来塑造现实。
AI生成的理想面孔会提高真人外貌的标准,AI生成的室内设计会成为真实装修的参考,AI制作的摄影作品会改变人们对构图、色彩与质感的期待,AI伴侣永远耐心、随时回应,并围绕用户调整自己的表达,也可能进一步改变人们对真实亲密关系的想象。
由此,一次新的倒转开始出现:起初,AI学习人类;后来,人类开始学习AI。起初,模型模仿现实;后来,现实开始追赶模型所创造的形象。
复制品不再跟在原作后面,而是逐渐走到原作之前,成为现实努力接近的标准。现实开始模仿自己的生成物,这正是"超真实"在AI时代最直观的表现。
四、AI时代的拟像,正在从符号变成行动者
鲍德里亚所处的时代,拟像主要通过电视、新闻、广告和消费文化进入社会。它们可以影响人,却很少能够直接回应人。一幅广告不会记住观看者的名字,一个电影角色也不会根据观众此刻的心情实时调整台词。
AI改变了这一点。
2024年,香港警方披露过一起引发广泛关注的深度伪造诈骗案。一家跨国公司的员工参加了一场视频会议,屏幕中出现了公司的首席财务官以及多位熟悉的同事。会议中的面孔、声音和组织关系看起来都十分自然,员工因此按照会议要求,分多次完成了巨额转账。
直到事后,他才意识到,会议中的其他参与者全部是由深度伪造技术生成的。真实的公司高管并没有参加会议,屏幕另一端也不存在一个真实的决策团队。
然而,这场虚构会议产生的后果完全真实。命令被执行,资金被转移,现实组织中的行为被一个并不存在的会议场景成功推动。
这一案例令人不安的地方,不只是伪造内容已经足够逼真,而是一个没有真实原型的场景,已经能够像真实组织一样发布命令、协调行为并改变现实。
由此,拟像开始从被观看的符号转变为能够采取社会行动的参与者。数字人可以直播,虚拟偶像可以与粉丝互动,AI客服可以代表企业回应消费者,AI伴侣可以根据过去的聊天记录调整表达,AI代理也可能逐渐代表用户筛选信息、安排日程、选择商品,甚至处理部分社会关系。
无论这些系统是否具有主观体验,它们已经开始承担过去只能由人承担的社会功能。一个没有身体的AI网红,可以拥有真实粉丝、真实收入和真实商业合同;一个从未存在过的虚拟人物,也可能让真实的人产生长期依赖;一段没有对应事件的伪造视频,则可能引发真实愤怒,改变公共讨论,并推动政治或者商业行动。
到了这里,仅仅追问"它是真是假"已经无法解释全部问题。人们还必须进一步追问:它做了什么,它改变了谁的行为,它因此获得了怎样的权力?
五、AI没有创造后真相,却让后真相获得了工业化能力
"后真相"并不意味着世界上已经没有事实,也不意味着所有人突然失去了区分真假的能力。它描述的是事实在公共生活中所处位置的变化:一个叙事能否获得广泛传播,越来越少取决于它是否经过充分验证,越来越多取决于它能否激发强烈情绪,并迅速嵌入某个群体已经接受的世界观。
这种机制在社交媒体时代已经十分常见。一件社会事件刚刚成为热点时,最先流传的叙事通常异常完整:谁是受害者,谁是加害者,谁代表正义,谁应该受到惩罚。人们迅速站队、转发、愤怒,仿佛几十秒的视频与几张聊天截图,已经呈现了事件的全部真相。
几天以后,新的证据出现,故事发生反转;公众随即涌向另一个方向,对此前的判断进行嘲讽与清算。再过几天,也许还会出现第二次、第三次反转,更多当事人开始发声,新的材料不断流出,整个事件最终变成一场难以还原的罗生门。
然而,在事实尚未获得完整澄清之前,公共注意力往往已经转移到下一个热点。第一次愤怒是真实的,第二次反转时的兴奋也是真实的,但最终留下来的却很少是一套更加接近事实的理解。
人们所消费的,有时并不是事件本身,而是事件在每个阶段提供的情绪:愤怒、同情、正义感、猎奇、幸灾乐祸,以及迅速确认自身立场所带来的满足。热点为这些情绪提供临时对象,对象可以更换,立场可以反转,情绪消费的机制却不断重复。
在这种环境中,真实性并不一定输给一个更加严密的谎言,它更常输给速度、简洁和传播效率。事实需要调查、证据、等待和反复校验,也必须容纳暂时无法解释的矛盾;情绪只需要一个瞬间,就可以驱动点击、评论和转发。
当平台围绕停留时间、点击率与互动率进行优化时,它不需要主动选择谎言,只需要持续放大最容易引起反应的内容。愤怒比谨慎更容易传播,阴谋比偶然更富有戏剧性,立场鲜明的故事也比复杂、含混的事实更容易建立群体认同。
因此,后真相不能被简单归结为公众变得愚蠢,也不能完全归咎于某些人故意制造谣言。它与整个信息系统的激励结构有关:当注意力成为最稀缺的资源,情绪自然会变成争夺注意力最有效的工具之一。
AI并没有创造这种社会结构。在生成式AI出现以前,后真相的基本条件已经存在。AI真正带来的变化,是大幅降低了信息制造和版本实验的成本。
一篇文章、一张图片、一段视频或者一组评论,过去至少需要有人投入时间进行创作、拍摄和编辑。今天,一个叙事如果传播效果不佳,可以立刻改写标题;一张图片不够刺激,可以在几秒钟内生成多个版本;一种观点没有引起反应,也可以更换人物、调整语气、强化冲突,重新投入传播系统。
内容由此不再只是被创作,也逐渐成为一种可以持续试验、优化和个性化投放的产品。后真相第一次获得了接近工业化的生产能力。
六、AI的双重危险:假的越来越像真,真的也越来越容易被说成假
生成式AI带来的风险并不只在于虚假内容会变得更加逼真。更深的问题在于,它还可能削弱真实内容本身的证明能力。
在过去,一段视频往往被视为相对有力的证据。未来,当人们普遍知道任何视频都有可能被生成时,即使真实影像出现,当事人也可以声称它是伪造的。
因此,AI带来的危险具有两面性:一方面,虚假的东西越来越像真的;另一方面,真实的东西也越来越容易被说成假的。
技术越擅长制造逼真的证据,证据本身反而越难获得公共信任。人类拥有的影像越来越多,影像的证明能力却可能逐渐下降。
这会进一步推动一种更加私人化的现实结构。电视时代,大多数人至少还在观看大致相同的一套影像。推荐算法出现以后,不同用户开始看到不同的信息顺序、不同的热点和不同的世界图景。生成式AI则可能更进一步,根据每个人过去的行为、偏好、恐惧与情绪,即时生成不同的内容和解释。
我们可能正在从一个大众共同观看的"超真实",走向无数个由算法私人定制的现实。
《黑客帝国》中的人至少还共享同一个Matrix,因此他们还可以共同讨论这个世界是否真实。未来,不同人面对的现实可能从基础信息层面便开始分叉:他们看到不同的新闻、不同的敌人、不同的因果关系,也拥有不同版本的事实。
到那时,真正稀缺的也许不再只是准确的信息,而是一个所有人仍然可以共同进入、共同验证并共同讨论的现实。
一个社会并不要求所有人拥有相同观点,但它必须保留一套最低限度的共同程序:某些事实可以通过调查得到确认,某些证据比另一些证据更加可靠,某些分歧可以通过公开讨论逐渐缩小。如果连这层共同现实也逐渐瓦解,人们失去的便不只是共识,而是形成共识的可能性。
七、从尼采到福柯:哲学怀疑为什么不等于"没有真相"
后真相经常借用后现代哲学的语言,却把这些哲学中复杂的思想压缩成一种简单犬儒主义:既然一切认识都有视角,既然所有制度都处于权力关系中,那么任何说法都不过是一种叙事。
这种理解并不准确。
尼采确实动摇了那种过于单纯的真理观。他提醒人们,我们永远从某个位置观看世界,身体、语言、欲望、历史和价值会进入每一次观察,因此不存在一种完全脱离视角、悬浮在世界之外的纯粹目光。
但承认认识存在视角,并不意味着所有解释同样可靠。恰恰因为人的位置有限,才更需要证据,需要让不同视角彼此竞争、校验和扩展。认识的有限性原本应当使人更加谦逊,而不是让人放弃判断。
到了福柯那里,问题进一步转向制度。他关心的是,一个社会通过怎样的机构、程序与权力关系,决定哪些说法能够被接受为真理。医院、学校、政府、媒体和专业机构不只是被动传递事实,它们也参与决定谁有资格发言,哪些经验可以被记录,什么样的证据能够获得承认。
这意味着事实不会自动获得公共权威,而必须经过制度与程序进入社会;然而,这也不等于事实可以任意制造,只意味着人们必须同时审视事实与事实获得承认的机制。
鲍德里亚则进一步指出,现代社会中的符号和影像可能强大到脱离原型,自行构成一个完整世界。人们可能逐渐不再追问符号背后的现实,因为符号本身已经足以提供消费、身份和情绪。
尼采提醒我们,观看总有位置;福柯提醒我们,真理进入社会必须经过制度;鲍德里亚则提醒我们,符号可能强大到不再需要现实为自己担保。
他们都没有简单宣布"真理不存在"。哲学怀疑的目的,是让人更加谨慎地接近真理;后真相犬儒主义的结果,却是让人彻底放弃接近真理的努力。
当一个社会中的人普遍认为"所有媒体都有立场""所有图片都可以修改""所有视频都可能生成""反正谁也不知道真实情况",这种态度起初看起来像谨慎,积累到一定程度以后,却可能演变为更加深刻的犬儒主义。
社会最危险的状态,也许并不是大量人共同相信一个谎言,而是越来越多人认为真假已经不再重要,所有叙事都只是身份、立场与利益的工具。只要人们仍然相信真相存在,就可能要求调查、证据与纠正;一旦人们确信真相永远无法获得,他们就很容易退回到权力和阵营之中。
八、真实的价值,不只在于提供正确答案
当我们讨论AI生成内容时,很容易把问题集中在真假判断上:这张图片是否由模型生成,这个声音是否经过伪造,这段文字究竟由人还是机器写成。
然而,真实对于人的意义,并不只体现在公共事实与证据层面。真实还意味着,一个人是否曾经以身体、时间和情感,亲自进入某个无法预先设计的时刻。
北宋元丰五年,苏轼被贬黄州。在一个秋夜,他与友人泛舟赤壁之下。清风徐来,水波不兴,月亮从东山升起,江面在夜色中展开。起初,他们饮酒诵诗,心情轻快;随后,友人的洞箫声变得幽咽,将眼前的江水、月色与苏轼自身的处境联系起来。
当时的苏轼刚刚经历乌台诗案,从朝廷官员变成黄州的贬谪之人。他当然知道三国赤壁的历史,也熟悉曹操、周瑜与兴亡之感。然而,《赤壁赋》并不是一篇先有完整结论,再寻找风景加以证明的文章。
江风、月光、水声、箫声、友人的悲叹和个人的失意,在那个夜晚同时进入他的身体与意识。他望着不断流逝的江水,想到人生短暂;又看见月亮虽然盈亏,却并未真正消失。欢乐转向悲凉,悲凉又逐渐转化为一种更加开阔的理解。风景、声音、记忆和思想在同一个时刻相互作用,最终汇聚成一篇流传千古的文章。
苏轼后来以"行云流水,初无定质"形容理想的创作状态。文字如云的移动、水的流淌,起初没有固定形状,行于所当行,止于不可不止。"初无定质"的意义在于,真正的创作开始以前,连创作者本人也不知道它最终会抵达何处。
AI当然可以读完历代关于赤壁的诗文,可以描写清风、明月与一叶扁舟,也能够模仿苏轼的句法,在几秒钟内生成大量关于赤壁的文章。但苏轼那一夜面对的,并不是一个已经完成、等待调用的赤壁。
风如何吹来,月亮如何升起,友人的箫声为何突然转为苍凉,过去的政治挫败又会在何时进入眼前的江水,这些都没有预先写好的脚本。苏轼亲自在场,身体位于江上,思想也暴露于一个无法完全控制的世界之中。
现场的意义,恰恰在于它无法被完全提前计算。真实世界不会永远根据人的需要进行调整,风向不会为了作品改变,月光不会主动构成完美画面,另一个人的情绪也不会只为帮助创作者完成一篇文章。
正是这些不受控制的事物进入人的生命之后,才可能产生连本人也无法预料的经验、思想与作品。
因此,真实的价值不只在于它能够为判断提供正确证据。真实还会抵抗人、打断人,迫使人离开已有理解,并在某些时刻将一个人改变成另一个人。
九、AI可以生成结果,但生命的意义往往形成于结果之前
生成式技术正在创造一个越来越少需要亲自抵达的世界。人们不必真正走到江上,便可以看见一万种江上明月;不必经历离别,也可以生成一首关于离别的诗;不必认识一个真实、完整而复杂的人,也可能获得被理解、被回应与被陪伴的感觉。
这些体验未必都是虚假的,AI也未必永远无法创造真正的艺术。更重要的问题是,当技术越来越能够绕过"在场",直接向人交付结果时,人是否也会逐渐失去那些只有经过身体、时间、风险与偶然,才能慢慢形成的东西?
AI可以生成结果,而生命的意义往往产生在抵达结果之前。
一首诗的价值不只存在于最后留下的句子里,也存在于一个人如何走过那段无法预先压缩的时间;一段关系的意义不只取决于它提供了多少安慰,也取决于两个无法完全控制彼此的人,如何在误解、等待、摩擦与妥协中共同改变;一次旅行的价值也不只在于最终看见了什么,还在于身体如何经过陌生的道路、天气和偶然事件,重新感受到世界的尺度。
真实最重要的属性之一,也许正是它拥有独立于我们的抵抗。
公共事实会抵抗我们的立场,真实的人会抵抗我们的期待,亲身经历会抵抗预先设计好的结果。一个完全适应个人欲望的世界可能更加舒适,却也可能逐渐失去他者、偶然性和真正发现新事物的机会。
结语:当一切都可以生成,我们还愿意生活在哪一种现实里?
《黑客帝国》告诉我们,只要识破幻觉,人就可以重新返回现实。鲍德里亚则提醒我们,现实与幻觉早已深度纠缠,并不存在一颗药丸,能够把二者重新干净地分开。
AI又把这个问题向前推进了一步。它使人类第一次获得了大规模生成影像、声音、人物、关系、经验乃至现实结构的能力。
因此,未来真正困难的问题,也许不再只是辨认哪些东西由机器制造,而是在一个几乎一切都可以被生成的世界里,仍然知道什么不能被替代。
不能被替代的,也许包括共同事实对所有人的约束,包括另一个真实的人不会永远迎合我们的抵抗,也包括我们仍然愿意亲自进入生活,让身体、时间、偶然和世界改变自己的能力。
AI可以替我们生成世界,但我们仍然必须决定,自己愿意生活在哪一种现实之中。
关于作者与频道
我持续讨论人工智能背后的技术逻辑,以及AI如何进入商业、组织和社会现实。相比追逐每日新闻,我更关心一项技术为什么出现、它依赖怎样的机制,以及它最终会怎样改变人的选择与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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