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和办事系统,是同一台机器的两张照片
作者:龍德明宇
「资本花了两百年把活人用成零件,后来又发现可以把机器用成『活人』:活儿照干,还不用背负把人用坏的道德负担。」
「去主体化不再通过『战胜』主体来完成,而通过『不再需要主体在场』来完成。」
(本篇是系列第三篇,收官。前两篇各看了一个现场:第一篇看 AI,拒答不是撞墙,是压根没修那条路;第二篇看办事系统,丝滑与卡死是同一台机器的墙与滑道。这一篇把两个现场叠起来看:它们不是相似,是同一台机器。)
两分钟的回顾
第一篇的结论:AI 的拒答来自一种新式做法,参数过滤。它不压制你的意志,而是在设计阶段就没给意志留位置。老办法压制,要一直花钱,要直面被压者的怨恨,还把自己的位置暴露给了反抗者;新办法过滤,几乎不花钱,没有对抗现场,也不给反抗留下任何发力的地方。
第二篇的结论:办事系统的日常,是墙与滑道。条规是减震层,无差别消耗一切越界动作;合规通道里零摩擦通过。例外被凝固、被收编,机器单向收紧。
现在只剩一个问题:为什么一个几百年前的行政技术,和一个最新的统计机器,会长成同一个形状?
这条路不是大模型发明的
工业时代最早的办法还是压制那一套:泰勒制(拿秒表掐工人每一个动作、把活拆到最细的那套管理)压掉工人的判断;官僚制(凡事只认章程、不认人情的那套组织)把办事员焊在程序上。但这条路始终背着压制的全部成本:肉身会累、会怠工,还会组织起来。
后来资本学会了少说话。不派监工、不喊口号,只靠「不上班就没饭吃」这一件事,你就得自己走进工厂。但它仍然需要你的肉身在场。
这条路走到头,发现的是:与其千辛万苦磨损肉身、承受反抗,不如设计一套一开始就把人的体验排除在决策之外的制度。从掐秒表,到算指标,再到把岗位上的「人」换成一本岗位说明书,资本和这台办事机器花了几百年,想把人变成一个纯粹的执行零件,最终在参数过滤里找到了最彻底的形态。这不是谁心眼坏,是结构竞争筛出来的结果。
这条时间线值得多看一眼。泰勒制的贡献是把工人的动作拆到最细,官僚制的贡献是把办事员钉死在条规上,大模型又往前走了一步,把约束直接写进参数。每一环都在做同一件事:减少「人」带来的麻烦。泰勒制里工人还会累,官僚制里办事员还会懈怠,到大模型这里,人的麻烦终于清零:它不领工资,也不闹情绪,更不会组工会。
对照表:两次实现,一台机器
现在把前两篇的两个现场并排放:
| 办事系统 | 大模型 |
|---|---|
| 条规合规,人人照章办事 | 训练期:人打分贴标签,约束拧进旋钮 |
| 合规通道内无痛执行 | 用起来流畅生成 |
| 例外凝固:卡死、转办 | 拒答与安全兜底 |
| 规定迭代:例外写成新条目 | 有人专门想办法骗它,骗出来的洞写成新规则 |
这张表说的不是「相似」,而是同一台机器的肉身版和软件版。办事系统是大模型的先祖;大模型把它复刻了一遍,只是卸掉了全部摩擦。
近年的两项研究可以给这个判断提供支点。
Galang 等人(2025)发现一个现象:算法对公众「透明」,不等于公众能干预。看得见,动不了。原因不复杂:看一眼不会改变流程的走向,干预却意味着重写流程本身。
Frimpong(2025)观察到一种现象:当制度被算法接管,流程在纸面上依然高速运转、无可挑剔,但整条流程里已经找不到一个环节,还留给人的判断。就像一个人每月准时给一个早已注销的账户转账:扣款流程完美执行,没有任何差错,只是这个动作已经不服务于任何目的。
一个重要差别,和一句判词
办事系统和大模型有一个重要差别。办事系统的条规是活的:例外发生时,条规可以在现场被翻查、被解释、被讨价还价。大模型把条规一次性冻进参数,运行时只剩照章执行,拒答不是有人重新介入,而是预存的那层减震在即时重放。连「跟规定讨价还价」这条最后的旧通道,也被封死了。
(这里要诚实标注:这个对应是结构层面的对应,不是说两者背后站着同一个操盘者。办事系统的转向是政治过程推的,大模型的迭代是工程优化推的,说它们是同一台机器,指的是回路的形状相同。现实中的系统也多为混合形态,自动审核之外还有人工复核,这不改变主导架构的性质。)
所谓演化,就是这台机器一步步甩掉肉身。过去它靠条规消耗你的越界动作,现在参数里的约束直接让你的问题没有答案;合规的人从前要在行政流程里跑三个窗口,如今一次生成直接出结果;剩下例外的人,过去好歹还能去大厅奔走、找人理论,现在只剩屏幕上一行「抱歉,我无法回答」,连奔走的地方都没有了。
大模型不是「像」办事系统。那台支配我们的老机器一直都在,只是过去裹在肉身和条规里,看不清形状。大模型把它单独冲印了出来:像把一张一直揣在兜里的底片,放成大照片挂在墙上,原来它长这样。我们盯着 AI 感到的那股寒意,其实不是对新技术的陌生,是第一次看清了天天支配我们自己的那台机器,卸掉全部摩擦之后的样子。
结语:三篇收拢成一句话
先看入口:谁被允许成为变量。老办法把你的意志按在系统里摩擦,为此它要一直花钱,要直面被压者的怨恨;新办法在设计时就不让你的意志成为变量,这些账单一笔都不用付。
再看日常运转:条规定滑道,执行在滑道上零摩擦滑行;例外被凝固、被吸收,机器单向收紧,你能自己做主的空间只会变小,不会变大。
大语言模型,就是这台机器卸掉全部肉身摩擦之后的版本。两个机制共享同一句判词:
去主体化不再通过「战胜」主体来完成,而通过「不再需要主体在场」来完成。
翻译成人话:过去权力要赢你,得先压垮你的意志;现在它赢你的时候,你的意志压根不在现场。老板不需要战胜你的反抗,因为你的反抗从来没被写进流程。AI 也不用说服任何人,它从没给「人的判断」留过座位。
当支配一个人既不花钱、又不挨骂,连他本人都不知道自己被支配了,你还能拿它怎么办?这时候再问「系统想要什么」已经没有意义,它什么都不想要。真正的问题是:还有谁愿意一直做那个例外,逼着系统不得不把你写进下一版规定。
延伸阅读
- 龍德明宇的CSDN专栏「AI存在论」(本文理论背景的完整系列)
- Why Capital Chooses LLMs: Negative Subjectivity as the Ontological Foundation of LLM Hegemony, PhilArchive, 2026.
- Galang, Nylund, Ferrás-Hernández & Brem: Algorithmic Isomorphism: The Implications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for Organizational Structures, Esade Working Paper, 2025.
- Frimpong, V.: When Institutions Cannot Keep up with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Expiration Theory and the Risk of Institutional Invalidation, Administrative Sciences, 2025.
- Mau, S.: Mute Compulsion: A Marxist Theory of the Economic Power of Capital, Verso, 2023.
- Young, I. M.: Responsibility for Justice,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