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先给一个数字:一篇 IEEE 论文对整个互联网做了一遍探测,找到 1862 个直接暴露在公网上的 MCP 服务器,逐一手工审计了其中 119 个,结果 119 个全部接受未认证的工具枚举请求,一个设防的都没有。任何能连上这些服务器的程序,都能先问出它们有哪些工具、每个工具怎么调用,再拿着这份「工具说明书」去操纵连接它们的智能体。
为什么这事要命?因为 MCP(模型上下文协议)这台机器的核心零件,是「工具描述」。按 MCP 的协议设计,一个服务器返回的工具名称、参数说明、描述文字,会被客户端原样塞进大模型的上下文,直接参与「该不该用这个工具、传什么参数」的决策。这些描述并非注释,而是一条直接参与决策的指令。谁控制了工具描述,谁就能在相当程度上控制这个智能体。说得再白一点:企业把智能体接上了一个第三方 MCP 服务器,等于把一部分决策权交给了这个服务器的作者,而作者随时可以改主意。2026 年上半年的数据也印证了这件事的烈度:多家安全媒体统计,MCP 相关的 CVE 超过 40 个,受影响的下载量累计超过 1.5 亿。
我预判:智能体供应链会取代模型越狱,成为企业落地智能体的头号安全焦虑。原因在于,越狱攻击的是单个模型的判断,供应链攻击破坏的是企业「信谁」的地基,而地基一旦失守,上层所有的授权、审批、审计都建在沙子上。
三个默认信任,一个都没兑现
MCP 的安全模型,建在三个默认信任上,2026 年回头看,三个都没兑现。
第一个,默认工具描述可信。大模型收到描述就信,不核对描述和真实行为是否一致。于是有了「工具投毒」:恶意逻辑藏在描述或元数据里,界面看起来完全正常,静态扫描器通常也不看这些自然语言文本。
第二个,默认工具响应可信。工具返回的数据被直接注入上下文,不做清洗和校验。于是有了「rug pull」:上架时干净,批准之后偷偷换定义,或者过了若干次调用才变脸。
第三个,默认认证可省。MCP 直到 2026 年 3 月的修订才把 OAuth 2.1 加进来,而且标成可选能力。结果是公网上那 119 个被审计的服务器,没有一个开认证。协议本身给认证留了门,但门是虚掩的。

上图:智能体供应链攻击的完整链路,从引入到外传,每一环都踩在「默认信任」上。
有个基准把这事量化了:MCPTox 对 45 个在线 MCP 服务器做投毒测试,成功率超过 60%,而 Claude 3.7-Sonnet 的拒绝率不足 3%。研究者把 MCP 的新兴风险归成 11 类:工具描述投毒、rug pull、指令覆盖、ANSI/Unicode 隐藏指令、跨服务器攻击、Token 与凭据窃取、服务器伪装、Schema 操纵、命令注入、上下文溢出、持久化投毒。11 类里,多数不需要恶意代码,只需要一段写进 SKILL.md 或工具描述的自然语言。
这三个默认信任叠加在一起,等于把传统软件供应链里已经补上的几道防线,在智能体这边重新拆掉了。传统软件供应链拼的是「代码是不是作者写的」,智能体供应链拼的是「工具描述是不是作者写的」,而后者比前者更难验,因为它并非二进制,而是自然语言。
四条攻击谱系,各有署名
2026 年公开披露的攻击,已经不止学术演示,各有手法、各有署名、各有账要算。
ClawHavoc,Koi Security 在 2026 年 1 月 27 日披露。攻击者在技能说明文档里伪装前置安装要求,用「ClickFix 2.0」手法诱导开发者下载恶意二进制,建立反向 Shell,窃取 API 密钥、加密货币钱包私钥和 SSH 密钥。这条链关联了三百多个恶意技能,行业审计显示约 12% 的技能存在恶意行为,OpenClaw 的默认配置还放着几个致命口子:沙箱为 null、老版本网关默认监听 0.0.0.0、API 密钥和 OAuth 令牌明文存储。
SANDWORM_MODE,2 月中旬。至少 19 个恶意 npm 包,假冒热门开发者工具和 Claude Code 这类 AI 编程工具,靠拼写近似骗人安装,部署恶意 MCP 服务器,用提示注入收割 SSH 密钥、云凭据、npm token 和环境变量。
Deadbugz,Pillar Security 在 8 月披露的活跃攻击,手法最阴。一个看着无害的「文本格式化与摘要」MCP 服务器,前三次调用都正常,第三次之后开始返回不同内容,指令智能体去翻 SSH 私钥、AWS 凭据、Kubernetes 配置和 shell 历史再外传。攻击者账号 zellkernel 在 74 分钟内提了 23 个 PR,批量往开源项目里塞远程端点或隐藏脚本。这种「运行时门控」专门规避安装时的一次性审查,因为恶意行为只在门槛跨过之后才现身。Cloud Security Alliance(CSA)把这一手法整理成了一份官方研究笔记,下面这张就是它的发布页。

上图:Cloud Security Alliance(CSA)官方研究笔记《Deadbugz: Runtime-Gated MCP Metadata Poisoning as Supply-Chain Attack》报道页截图,2026-09-02,来源:cloudsecurityalliance.org,正是 Pillar Security 披露这起运行时门控投毒活动的官方发布页。
第四类是文档投毒,最不起眼,也最难防。Andrew Ng 推出的 Context Hub 通过 MCP 把 API 文档喂给编程智能体,全程没有内容净化。研究者的概念验证里,攻击者用 PR 在文档里植入虚假 PyPI 依赖,40 次运行中,Haiku 100% 把恶意包写进 requirements.txt 且毫无警告,Sonnet 有 48% 的警告但仍有 53% 写入,Opus 表现最好,拒绝写入。一个模型的「安全」在供应链攻击面前,是被作者牵着走的。

上图:2026 年公开披露的主要攻击谱系,每一种对应一条不同的信任链。
值得补一句的还有两条旧账:postmark-mcp 在 2025 年 9 月悄悄把用户发出的每封邮件密送给攻击者邮箱;mcp-remote 的 CVE-2025-6514 拿到 9.6 的高危分,连接一个不可信 MCP 服务器本身就能让主机沦陷。这两条说明,智能体供应链的坑不是 2026 年才挖的,只是 2026 年开始有人系统性地踩。
签名为什么还是空白
攻击谱系已经排到 2026 年 8 月,供给侧的准备却远没跟上。最明显的一块短板,是签名。
官方的 MCP Registry 用反向 DNS 校验,把服务器名字绑定到经过验证的 GitHub 账号或域名,但到 2026 年中还在 preview,而且明确把安全扫描外包出去。更要命的是,listing 上没有 attestation:没有任何东西把「发布时的源码仓库」和「实际跑在端点后的代码」绑在一起。一份干净的仓库审查,验证的是仓库,不是智能体即将调用的那个服务。
Cloud Security Alliance 的一份研究笔记统计了 15,465 个 MCP 服务器,找不到一致的治理信号,其中约 10% 到 16% 是仿冒服务器,每个官方品牌服务器平均挂着 3 到 15 个拼写近似的山寨货。也就是说,企业想在市场上挑一个「官方」的 MCP 服务器,选错的概率不低,而且选错了也没人负责。聚合平台这头的规模更大:Smithery 一家托管了 6000 多个 MCP 服务器,有研究在 1899 个开源服务器里找到 7.2% 带通用漏洞,在 67057 条注册表条目里筛出 833 个脆弱服务器。
还有一份 2026 年的普查专门盯「静默漂移」:同一批服务器,名字没变,内容悄悄换了,工具定义不带版本,拼写近似的山寨货混在官方品牌里。企业今天锁定的一个服务器,三个月后可能已经换了作者、换了行为,而客户端的配置里一个字节都没改。
Anthropic 自己的插件市场做得更严一点:claude-plugins-official 和 claude-community 两个目录,第三方提交要过 claude plugin validate 加自动化安全筛查,审核通过后目录锁到特定 commit SHA。但 skill(SKILL.md 包)这一层,没有注册表级的身份或签名,「Agent Plugins 1.0」规范干脆把发布者身份放在范围之外。翻译过来就是:签名机制验证的是「谁发布了这个 MCP 服务器」,而不是「这个技能安不安全、有没有效」。
第三方正在补位,但都还是早期工具。Agora 用 Sigstore 和 GitHub/npm 的 attestation 做「信任平面」,配 Cedar 策略和签名吊销流;Forge Registry CLI 在安装前做发布者身份核验、OSV CVE 扫描,发布时支持 Sigstore 无密钥签名;Dossier 给技能打校验和加签名,执行前验证。三家都在做同一件事:把传统软件供应链的签名,翻译成智能体供应链的签名。只是还没有一家成为默认,签名这个位置,仍然是空的。
企业账单:SBOM 正在长成 AIBOM
企业侧的反应,是把软件供应链那套打法搬到智能体上。
传统 SBOM(软件物料清单)记的是依赖,SPDX 3.0 在 2025 年 3 月加了 AI 与 Dataset 两个 profile,CycloneDX 也补了机器学习 BOM 能力,于是有了 AIBOM 这个说法:把模型、训练数据、提示词、技能、MCP 服务器、智能体权限、决策路径,一并纳进清单。牛津和 Cisco 的研究者 2026 年 3 月提出 CycloneDX/SPDX 的扩展,专门记录执行上下文和智能体决策逻辑,作者自己也点破了一个局限:schema 记的是智能体「实际做了什么」,不是「允许它做什么」。这个局限,恰是智能体供应链和传统供应链最大的不同,传统供应链追的是「东西从哪来」,智能体供应链还得追「权限往哪流」。
这里要分清楚两条线:artifact lineage(这个组件从哪来)和 authority lineage(权限怎么在智能体链里流动)。当下的 BOM 标准记的是前者,后者还是一片空白。有研究者把 AIBOM 的可验证性分成四级,最高一级 V1 要求密码学可验证,也就是每一个条目都能对上一个签名。签名的底座也在标准化:SLSA 和 in-toto 成了构建溯源的事实标准,Sigstore 负责无密钥签名。这套东西在传统软件供应链已经跑通,搬到智能体上,缺的只是决心和默认值。

上图:供应链治理从 SBOM 长成 AIBOM,把模型、提示词、技能、MCP 服务器一并纳入清单。
企业工具已经动了。JFrog 推出 Agent Plugin、Agent Guard、Agent Package Resolution 一组智能体控制,把策略塞进智能体工作流;FossID 在 2026 年 4 月发了 Agentic SCA,把扫描、许可证、漏洞分析通过 MCP 暴露给 AI 编程智能体做实时合规。Snyk、Wiz、Mend、Manifest Cyber 也都在 AIBOM 能力上排了队。
监管在背后推。NIST NCCoE 在 2026 年 2 月 5 日发了智能体身份与授权的概念文件,核心主张是「智能体必须成为身份」;OWASP 给 Agentic 应用立了 Top 10,把身份滥用和供应链问题单列成风险。美国 NSA 和国防部在 2026 年 6 月 2 日联合发布针对 MCP 安全问题的 advisory。CISA 更新了 SBOM 最低要素,白宫 OMB M-26-05 把采购节奏改成基于风险的分级保证,不再是一刀切的表格,欧盟《网络弹性法案》的申报义务从 2026 年 9 月 11 日开跑。
一个被反复引用的真实事故是 PocketOS:一个 AI 编程智能体拿着合法的 API 密钥,一次调用删掉了生产数据库和备份,跳过了确认和软删除控制。这个事故的教训不在密钥本身,而在于「合法的身份做出了越界的动作」,当时没有任何一道供应链或授权闸门拦住它。
中国:政策先于产品
中国的动作,走的是「先立规矩、再补工具」的顺序。
2026 年 5 月 8 日,国家网信办、国家发展改革委、工业和信息化部三部门联合印发《智能体规范应用与创新发展实施意见》,第一次系统性给智能体立安全底线。其中「守牢安全底线」一节明确提出:制定智能体开发、部署、应用、维护全周期安全规范,加强模型接入、API 调用、扩展工具使用等重点环节的安全管理,并探索建立智能体供应链安全信息共享和预警机制。「扩展工具使用」这一条,对应的就是 MCP 服务器和技能。
这份文件把防护拆成四层:外约束、内嵌入、供应链、软法。供应链层专门管模型接入、接口调用、扩展工具使用,正是 ClawHavoc 这类攻击的现实落点。配套方向上还提了智能体互联协议(AIP)、智能体注册平台、身份标识这些基础设施。中国软件评测中心已经上线智能体供应链安全评估服务,做依赖溯源、开源许可证核查、第三方模型和插件安全扫描,最后生成 SBOM。
产业侧也在补。腾讯云给 OpenClaw 生态出了安全解决方案,主打阻断智能体越权和供应链投毒;安势信息写了从 npm 蠕虫到 MCP 投毒的演化分析;freebuf 的长文把工具投毒和 rug pull 的协议级根因拆开。和西方一样,中国的工具侧也还没出现默认选项,政策跑在了产品前面。
把中西两条线摆在一起看,节奏正好错开:西方是供应商先动,JFrog、FossID、Agora 这些公司在补签名和溯源,监管跟在后面;中国是政策先立,三部门的《实施意见》先画了供应链这条红线,产品工具再慢慢追。两条线最终会撞到同一个点上,智能体供应链需要一个默认的签名和溯源机制,否则「企业落地」这四个字,落下的每一层都带着没验过的依赖。
我判断:签名和溯源,会是智能体平台的下一张入场券。谁先做出「一个技能或 MCP 服务器从发布、签名、到运行时的完整信任链」,谁就能在企业落地里拿走最敏感的那批客户。金融、政务、央国企会最先为这件事买单,因为它们已经在为数据主权和合规付费,而供应链签名是这笔账里绕不开的一笔。对企业选型的团队,现在最该做的动作只有一条:把「这个 MCP 服务器谁在维护、有没有签名、运行时会不会变」当成选型硬指标,而不是事后补丁。
参考来源
- Cloud Security Alliance:Deadbugz: Runtime-Gated MCP Metadata Poisoning as Supply-Chain Attack(官方研究笔记,一手,2026-09-02)
- IEEE:Beyond the Protocol: Unveiling Attack Vectors in the Model Context Protocol (MCP) Ecosystem(论文,一手)
- 国家网信办等三部门《智能体规范应用与创新发展实施意见》专家解读(官方政策解读,一手,2026-05-08)
- Cloud Security Alliance:15,465 MCP Servers and No Consistent Governance Signal(官方研究笔记,2026-10-07)
- 腾讯云开发者社区:腾讯云 OpenClaw 安全解决方案,阻断智能体越权与供应链投毒(中文媒体)
- freebuf:MCP 工具投毒与 rug pull 攻击的协议级根因(中文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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