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到岁末,都盼望一场大雪。然而在上海,这种渴求近乎成为一种奢望。
尤记得高三那年的除夕夜,漫天大雪,铺天盖地。我一个人站在楼顶,在明灭的烟火里思考着前路。胸膛里燃烧着一团烈火,仿佛一切严寒和黑暗都无法将其熄灭。如今十几年过去,我开始慢慢读懂王小波在《黄金时代》里的这段话:
那一天我二十一岁,在我一生的黄金时代。我有好多奢望。我想爱,想吃,还想在一瞬间变成天上半明半暗的云。后来我才知道,生活就是个缓慢受锤的过程,人一天天老下去,奢望也一天天消失,最后变得像挨了锤的牛一样。可是我过二十一岁生日时没有预见到这一点。我觉得自己会永远生猛下去,什么也锤不了我。
工作
这把现实的锤,最常落下的地方,便是工作。
有时我会恍惚,这套不断向上的职级体系,是否是学生时代的另一种延伸?只不过当年的分数换成了绩效,排名换成了职级。而最终的结果,往往都是手段变成了目的本身。以至于我们不再追求把事情做对,而是如何让上位者满意。
这种习惯甚至会改变我们的认知。就像水往低处流一样,让上位者满意总是会诱使我们滑向那些更轻松、更显眼的环节。譬如只有可量化、可被看见的东西才值得努力;譬如用一系列行业黑话,去粉饰原本平淡的工作;譬如揣摩领导的喜好,美其名曰向上管理。以至于那些不可量化、不便展示、真正需要长期主义的事情,常常被我们遗忘,譬如对价值的坚守,对审美的追求,对技术的深挖。
这种改变,甚至在某一瞬间滋生出了连我自己都感到害怕的念头。
我的本职工作是负责系统稳定性。但在绩效导向的逻辑下,我脑中竟然闪过这样阴暗的想法:不如拖着让问题暴露得更彻底些?因为只有当问题变得紧急且严重,解决时的可见度才更高,上位者才更容易看见我的价值。
这种念头让我背脊发凉,因为它与我的初心大相径庭。
但身在局中,谁又能完全免俗?在这套评价体系里,我们太容易把情绪交到别人手里。哪怕只是一次微小的负面反馈,都足以在深夜引发一场自我怀疑: 是我不够努力?还是职场能力太差?
直到在一期《圆桌派》上,看到窦文涛问作曲家陈其钢:"怎么能承认你是最牛的呢?"陈其钢淡淡回应:"不需要你承认。只有有这种胆量的人,才能最终获得他应有的生命力。如果是你的标准来做我的事,那我没有灵魂的。"
这句话如春上惊雷点醒了我。从小到大,我们习惯于活在分数和排名的坐标系中,以至于忘了坐标系本身是可以由自己定义的。
于是今年我试着做出一个改变:将评价权收归主体,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淡化他人的评价。
我相信每个人内心深处都有自己笃定的价值锚点,自信,不应该来自他人的夸赞,而应来自内心对"做成了某件事"的诚实认可。同理,改进,不应该变成对外界评价的归顺,而应该是面对事实的一种反思。这不是拒绝外界反馈,而是学会区分:哪些是基于事实的理性矫正,哪些是基于立场的偏见与噪音。
另外,这一年我还有个很深的体悟:言语是对行动的拖累。
那些困难或者重要的工作,一旦在未完成前就向人夸夸其谈,往往会无疾而终。
好比我曾跟几位好友信誓旦旦地说,要把ART里的GC机制全面梳理写成文章。源码看了好几遍,牛皮也吹出去了,结果却是迟迟未动笔。究其原因,似乎是那种提前预支的成就感在作祟。仿佛在向别人炫耀计划的那一刻,心理上就已经完成了这件事,原本用于攻坚的动力便随之泄了气。
古人云:事以秘成。如今想来,这不仅是怕别人惦记,也是为了保持成事前的那股劲头。
回想刚工作那会儿,正值《得到》等知识付费产品上线。我每天沉迷于学习各种课程,沉溺在一种虚假的"有文化"的幻觉中。于是生活中也变得夸夸其谈,好为人师。但我心里清楚,那些脱口而出的金句,不过是对他人观点的拙劣复述,并无半点真知灼见。这种飘飘然,反而成了我成长道路上的阻碍。
明代吕坤在《呻吟语》中曾将人的资质分为三等:深沉厚重,是第一等资质;磊落豪雄,是第二等资质;聪明才辨,是第三等资质。
这句话后来成了曾国藩的识人用人之道,如今也成了我的一面镜子。年轻时,我们总以为聪明才辨是绝世珍宝,后来才懂得,深沉厚重最为难得。
AI
AI,是今年一个无论如何也逃不掉的话题。市面上的夸赞声、质疑声、嘲讽声已经够多,我想没必要再表达情绪性的观点了。
对于AI的态度我只有三句话:保持谦卑,躬身入局,放下立场。
保持谦卑,是因为我曾经吃过傲慢的亏。"你看,我说过这玩意不行吧?","还不都是泡沫",几年前我对AI的态度就是这样,事实上我既没深入学习过AI,也没深入使用过AI。
而我之所以敢如此傲慢,是因为世界运行有个基本的法则:失败乃常态。因此,做一个悲观的看衰者在统计学上永远是占优的。但这种"正确"毫无意义,除了滋养虚妄的优越感,只会让自己固步自封。
破除偏见最好的方式就是躬身入局。这绝不是随便找两个模型、问几个无关痛痒的问题那么简单。真正的入局,是愿意为最先进的生产力付费,是将它们无缝嵌入到自己的工作流中,日复一日地磨合。在这个过程中,你会经历一种复杂的情绪:既会称赞它的无所不知,也会恼怒它的胡说八道;既会惊叹它的灵光乍现,也会抱怨它的反复横跳。
如今,我大半的时间都在与AI交互。写代码、查BUG、学新知。它最大的价值,在于极大地延展了我的知识半径。
举个例子,前段时间遇到一个用户层的SIGBUS错误,在AI的辅助下,我硬是将其根因追溯到了Hypervisor层,这在以前几乎是不可能的。但这并非因为AI能直接给出答案,而是它改变了我分析问题的路径。
当一个复杂问题出现时,我不再急于直接分析,而是先利用AI快速补齐整个错误路径上的所有知识盲区。譬如分析SIGBUS,我会先让AI帮我把虚拟地址到物理地址的映射过程整体梳理一遍。一旦知道了所有中间环节,定位问题便如同开了天眼,如鱼得水。
当然,我时刻警惕着它的幻觉。AI由于训练数据的滞后,对新机制的理解不够精准,所以我制定了一个原则:AI负责广度,我负责精度。 对于关键逻辑的推导,我一定会亲自阅读源码进行双重校验。因此对我而言,AI更像是一位博学但偶尔马虎的伙伴,我会参考它的思路,但会亲自掌舵,甚至在它跑偏时,用我的分析去纠正它。
这也让我看清了AI与高阶工程师的本质区别。
AI分析问题,很像是一个勤奋的初中级工程师。它擅长关联和归类。每当看到一个新问题,便习惯性地往之前的经验库里套。这背后是概率统计,而非严密的逻辑推理。
而真正的资深老手,核心能力在于逻辑闭环。他们不轻信表面的相似,而是把中间每一环的逻辑推导落实到位。哪怕是细微的表象差异,也可能指向完全不同的根因。
当然,相比于学习新工具,更难的或许是克服心魔,这也是我想说的最后一点:放下立场。
事物的诞生总是充满兴奋和焦虑,大家都在比拼速度、圈定领地,生怕自己落后。而面对AI时,这种焦虑又增加一层:害怕自己被取代。事实上,AI的进化速度确实超过预期,以至于很多程序员从最开始的嗤之以鼻,到现在的瑟瑟发抖。
但我时刻提醒自己:千万不要陷入"如何保住饭碗"的防御性思考。
因为这本质上是"屁股决定脑袋"的立场偏见,而非理性的趋势判断。试想,如果AI真的能完成90%的业务代码,那现有程序员的价值一定被大幅削弱。此时再去论证"程序员有什么特殊性是AI无法取代的",近乎于缘木求鱼。万一趋势就是这个工种的整体消亡或大幅缩减呢?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所以真正的解法是跳出"程序员"三个字,去理解商业的底层逻辑。你的工作之所以存在,不是因为你会写代码,而是因为你是商业链条中解决问题的一环。代码只是工具,解决问题、交付价值才是目的。
如今AI的到来,彻底重构了人们获取信息、形成决策、输出生产力的方式。这势必会摧毁大量旧的业态,但也必然会催生出大量新的机会。
因此,与其在旧的工种里带着立场去抵触,不如抬起头来,多关注产业动向,去理解新的商业闭环是如何构建的。在这个剧烈变化的时代,或许只有跳出写代码的执念,才能在新的生态位中,找到职业生涯的第二春。
生活
我在一家公司已经八年了,这种惯性足以把生活磨平,以至于想不起昨天和今天有什么不同。
平淡当然不是坏事。看着孩子一天天长大,我常常觉得这种平淡甚至值得珍惜。它意味着一家人都好好的,没有过多的波折和风浪。可是内心总有一些微弱的悸动,想要突破和改变。或许这就是许多人生活趋于稳定后的通病:一边渴望安稳,一边又害怕被安稳悄无声息地驯化。
今年书读的很少,运动也少。我一直觉得,读书和运动是性价比极高的生活方式,花不了几个钱,回报却颇为丰厚,只不过需要耐得住性子和克服得了懒惰。所以门槛不在于经济条件,而在于个人意志。
零散的时间基本都用来刷抖音。抖音还是要少刷。短视频说到底是标签化和情绪化的产物,里面的很多观点要么是刻意迎合情绪,要么背后有推手推波助澜,看似吸引眼球,实则养分不多。更重要的是,它会悄悄改变人的耐心,让专注和沉思的能力逐渐变弱。
新的一年,希望多读一些好书,历史的,文学的。安排一些日常的运动项目,比如游泳就是不错的选择。多计划几次出游,看看不同的山河。尝试一些新的技能,让自己对新鲜事物保持好奇。
写到这里,窗外夜色已深。
2026,愿那团曾在风雪中燃烧的烈火,依旧可以照亮今日的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