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黑白影像中的昨日
今天在滑看手机时,一张九十年代的老照片忽然映入眼帘:一位穿着粗布衣裳的老人,背着一只粪筐,正弯着腰在路上拾粪。这一幕像一把沉默的钥匙,"咔哒"一声,轻轻旋开了我记忆的闸门------我又回到了童年那个黄土坡上的小村庄。

那时,村里也有这样一位爷爷。农闲时候,他总背着竹篾编的背篼,沿着村道慢慢走,看见驴粪、骡粪,便俯身拾起。如今想来,这样的画面在很多年轻人眼中,恐怕已陌生如传说。在那个年月,村里几乎家家都守着几亩田地,十有八九都养着头驴或骡子,犁地、驮货都靠它们。牲口走过,路上常留下粪便,那位爷爷便拾回去,或是给庄稼施肥,或是晒干了留着冬天烧炕取暖。那一弯腰、一拾取的瞬间,完成的不仅是劳动,更是土地与生命之间最朴素的循环。
二、回荡在山川之间的声音
记忆里,一到六月麦熟,天还未亮透,山野间便人影绰绰。人们在麦浪里起伏,镰刀划过麦秆的沙沙声、扁担吱呀的声响、偶尔几句家常的谈笑,让整片山谷都活了过来。累了,就蹲在田埂上喝口水,朝邻地的人喊几句话。声音荡出去,又被风轻轻送回来。

十月播种小麦时,漫山遍野又响起吆喝牲口的呼声------"驾!""吁!"......粗朴、响亮,却满是泥土的生机。那时村里已有人南下打工,过年回来时穿着牛仔裤,叼着带滤嘴的香烟,说起外面的世界眼里有光。年少的我听着,心里暗暗羡慕,也悄悄埋下一颗种子:长大了,我也要去远方,去城市,闯一片自己的天地。

三、现实的第一记耳光
后来我考上大学,学了机械设计。毕业后进入西宁特钢,满怀憧憬地准备迎接"白领人生"。然而现实很快给了我清醒的一课------想象中的白衬衫、空调房、电脑办公一样都没出现。报到第一天,我就被分到生产一线巡检设备。车间里粉尘弥漫,能见度常不足一米。我们戴着被戏称为"猪嘴"的防尘口罩进去,出来时浑身漆黑,只剩眼睛还透着一点亮光。每周清洗工作服,盆底都能沉淀出厚厚一层铁精粉。
在生产线上干了六个月,我选择了离开。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反复地问:读了这么多年书,难道不是为了能在干净明亮的办公室里,体面地工作吗?
四、走进"格子间",陷入新围城
离开钢厂后,我在机械行业又辗转了两三年,最终决心转行,投身软件开发。比起从前,工作环境确是天壤之别:恒温的办公室、清凉的空调、一人一台电脑,一切都符合我曾经对"体面工作"的想象。家人也欣慰地说:"这下好了,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再不用出力气了。"
可真正在这行深耕几年,一种新的迷茫却悄然滋生。高强度加班、技术迭代的焦虑、年龄渐长的紧迫、城市快节奏的生活,层层叠叠的压力如潮水般涌来。不知不觉间,我好像在疲于奔命中,弄丢了当年那个一心"要去远方"的少年,也模糊了远方真正的模样。
五、拾粪爷爷的"收获",与我的"标尺"
有时深夜加完班,我会莫名想起村里那位拾粪的爷爷。他这一生,有没有过"梦想"这个词?或许他的愿望很具体:今天多拾半筐粪,秋后土豆就能多收一袋;雨季来得刚好,麦子能顺顺利利归仓。日复一日,土地不欺人,付出就有回响。那是一种扎根在泥土里的踏实,也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收获"。
而我呢?曾经的梦想,似乎已被琐碎的日子稀释、淹没;对"成功"的定义,也渐渐被简化成几个数字和标签------月薪多少、住多大房子......可是,究竟多少钱才算够?多大的房子才能盛放下安稳?这些问题,问来问去,只剩一片沉默。
六、回不去的乡土,走不出的都市,与脱不下的"长衫"
如今,我坐在六楼的空调房里,指尖敲打着键盘。窗外是城市的霓虹闪烁,窗内是代码与需求的循环。偶尔,我会想念那些飘着麦香的清晨,回荡在山谷间的吆喝,蹲在田埂上说笑的人们。但我也清楚地知道,我回不去了------不单是地理上,更是心境与生活方式上。
或许,每一代人都有各自时代的奔赴与困顿。拾粪爷爷那一辈的踏实劳作,与我这一代在都市丛林里的辗转焦虑,看似相隔遥远,却都在回应同一个生命的提问:我们究竟在追求什么?是世人眼中"更好的生活",还是内心深处"更像自己的生活"?
我还没有找到确切的答案。但写下这些文字时,时光仿佛温柔地慢了一拍。窗外依旧车流如织、人声鼎沸,但至少在此刻,我的心里,悄悄飘进了一缕来自山野的、带着泥土气息的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