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设有这样一个星球。不是比喻,我们真的想象一下------那里的所有人,从孩童到物理学家,都坚信大地是平的。这不是愚昧,这是他们全部经验的基础:目之所及,海天之间是一条直线;长途跋涉,脚下从无可见的弯曲。
但他们和我们一样聪明,一样擅长做实验、列方程、建理论。只是他们的理论框架里,地面是绝对平面,重力方向垂直向下,处处平行。
然后他们遇到了一个难题。
一、我们先做一道地球上的物理题
在我们熟悉的球形地球上,忽略空气阻力,从高度 \(h\) 水平抛出一个物体,初速度 \(v\)。我们都知道答案:
下落时间 \(t = \sqrt{2h/g}\),水平射程 \(x_0 = v\sqrt{2h/g}\)。
这是高中物理,完全正确------只要 \(v\) 不太大。
但如果 \(v\) 非常大呢?比如接近第一宇宙速度?这时候地面开始"往下躲"。地球是圆的,物体向前飞,地面向前弯曲。下落的时间变长了,射程自然比平抛公式算出来的更远。
精确计算会给出一个很有意思的形式:
\[x = v \sqrt{\frac{2h}{g - v^2/R}} \]
其中 \(R\) 是地球半径。注意这个分母:当 \(v^2\) 接近 \(gR\) 时,射程急剧增长;当 \(v^2 = gR\) 时,分母为零,射程无限远------这就是环绕速度。
这个公式告诉我们一件事:曲率的效果,在数学上可以写成对重力加速度的"修正" ,修正项与 \(v^2\) 成正比,比例系数是 \(1/R\)。
记住这个形式。马上有用。
二、地平星上的困惑
现在回到地平星。那里的物理学家也做平抛实验。
起初一切正常。低速时,射程符合 \(x = v\sqrt{2h/g}\)。但他们中有好事者------我们不妨称他为地平星的牛顿------决定把速度提上去。
奇怪的事发生了。射程总是比理论值远一点,而且速度越大,偏得越多。
数据不会撒谎。地平星的物理学家面临两个选择:
- 怀疑"地面是平的"这一千年根基;
- 在现有框架内找补。
他们选了第二条路。这很正常,我们也会这么选。
三、地斥力假说的诞生
地平星的牛顿这样推理:
物体在空中只受重力,按理说应该下落得更快------但实际射程变远了,说明它下落得更慢。为什么?一定是受到了一个向上的力,抵消了一部分重力。
这个力从哪里来?它和速度有关:速度越大,射程越远,说明向上的力越大。
地平星上的物理学家进行了精确的实验,这些实验显示向上的加速度 \(a\) 与速度的平方成正比,即 \(a \propto k v^2\)。这意味着,存在一种力,满足关系式
\[F = k m v^2 \]
其中 \(k\) 是一个常数。于是竖直方向的有效加速度变成 \(g - kv^2\)。
那么下落时间就变成了 \(t = \sqrt{\frac{2h}{g - kv^2}}\),射程:
\[x = v \sqrt{\frac{2h}{g - kv^2}} \]
漂亮。公式完美拟合实验数据。地平星的物理学家满意了:他们发现了一种新的基本力------"地斥力"。它只在高速时明显,方向永远向上,大小与速度平方成正比,比例常数 \(k\) 是宇宙的基本参数。
他们甚至还预言了一个临界速度 \(v_c = \sqrt{g/k}\):当发射速度达到这个值时,地斥力完全抵消重力,物体将永不落地。他们称之为"漂浮速度"。
地平星物理学欣欣向荣。
四、两个公式,同一个数学
现在我们暂停,并排写下两个公式。
球形地球(曲率视角):
\[x = v \sqrt{\frac{2h}{g - v^2/R}} \]
地平星(地斥力视角):
\[x = v \sqrt{\frac{2h}{g - k v^2}} \]
一模一样。只要令 \(k = 1/R\),两个公式完全等价。
这意味着什么?
给定同样的实验数据,我们可以用两种完全不同的理论来解释。 一种说,地面是弯的,物体走的是"直线"(测地线);另一种说,地面是平的,但存在一个速度依赖的力。
两者数学等价。实验无法区分。
地平说学者不仅可以用"地斥力"解释曲率效应------事实上,随着地平星上的测量越来越精确,他们还可以用类似的思路解释科里奥利力 和离心力------如果他们不承认地球在自转的话。
-
傅科摆:平面地球学者会说存在"旋转力场",使摆平面每天转一圈。
-
落体东偏:他们会说存在"东向力",与下落速度成正比。
但一个承认地球自转的人会指出:这些"力"只是你在非惯性系中观察惯性运动的结果。
五、我们站在哪一边?
现在你是裁判。
地平星的物理学家拥有一个自洽的理论。他们用"地斥力"解释了一切:从炮弹射程到人造卫星的"悬浮",都可以用那个 \(F = m k v^2\) 的公式计算。常数 \(k\) 可以通过实验精确测定。
但他们也付出了代价:
- 引入了一个全新的、无法归约的力;
- 这个力与质量成正比(巧合?);
- 常数k的来源是谜,它只是"世界的一个基本参数";
- 他们无法回答:为什么偏偏是速度平方?为什么不是速度本身,或者其他形式?
而我们------知道地球是球形的我们------有一个更简洁的解释:
- 不需要任何新力;
- 物体只是在惯性运动,是地面自己弯了下去;
- 那个神秘的常数 \(k\),其实就是曲率半径的倒数 \(1/R\)。
我们用一个几何事实,取代了他们的一套力学假设。
六、这不是关于地平说
你大概已经猜到我要说什么了。
我们站在地球上,嘲笑地平星人------但我们自己呢?
我们教给学生的"万有引力":两个有质量的物体互相吸引,力的大小正比于质量乘积,反比于距离平方。力的方向沿连线。
这是一个非常成功的理论。用它发射了卫星,登上了月球,飞向了太阳系边缘。
但这个"力"真的存在吗?
1915年,一个叫爱因斯坦的人说:也许我们和地平星人一样,把一个几何效应误读成了力。
他的理由是:引力和惯性力在局部无法区分。你在加速上升的电梯里感受到的"地板压力",和在地面静止的电梯里感受到的,感觉完全一样。而惯性力(离心力、科里奥利力)从来就不是真正的力,只是你在非惯性系里观察惯性运动的结果。
如果惯性力是几何的,为什么引力不能也是几何的?
于是他做了一个极其大胆的操作:把"万有引力"从力的名单里删除。没有引力,只有时空弯曲。行星绕日不是被"拉"着走,而是沿着弯曲时空中的"直线"(测地线)惯性滑行。
正如地平星上不是真的有地斥力,只是地面弯了。
七、选择哪一种世界观?
地平星的物理学家只要愿意,完全可以拒绝曲率假说,继续用"地斥力"框架。公式照样算,卫星照样发,常数k照样测。他们甚至可以说:你们地球人说的"曲率",不过是我们"地斥力"的一种几何化翻译罢了。
他们说得对。理论和实验之间没有一一对应关系。 同一套现象,永远可以用不同的理论框架来描述。
那为什么我们选择了爱因斯坦?
不是因为实验"证明"了引力是几何(实验只能验证预言,不能判定概念的本质),而是因为几何化带来的简洁性、统一性和洞察力。
在牛顿那里,引力常数 \(G\) 是一个孤零零的数字。在爱因斯坦这里,\(G\) 成为物质与时空之间的耦合常数,出现在一个优美的方程里:
\[G_{\mu\nu} = \frac{8\pi G}{c^4} T_{\mu\nu} \]
左边是时空的几何,右边是物质与能量。这个方程说:质量告诉时空如何弯曲,弯曲的时空告诉质量如何运动。
没有力。只有几何。
八、地平星的下一站
让我们再往前想一步。
如果地平星的某位物理学家------我们不妨称他为地平星的爱因斯坦------某天突然意识到:与其引入一个神秘的速度依赖力,不如假设地面是弯的。那么他会立刻发现:
- 那个常数 \(k\) 突然有了几何意义:\(k = 1/R\),R就是"世界"的曲率半径;
- 他可以用大地测量独立验证这个 \(R\);
- 他还可以问:如果地面是弯的,那整个世界是不是也可能是弯的?更高维度呢?
他正走在我们一百年前走过的路上。
而我们呢?我们至今仍在寻找"引力"的更根本解释。弦理论、圈量子引力、涌现时空......都在追问同一个问题:时空本身是不是也是"地斥力"?
也许有一天,我们也会像地平星人一样,笑着承认:噢,原来我们说的"引力",从头到尾都不是力。
现在,闭上眼。
你站在地平星的物理学大会上,听一位年轻学者报告"地斥力常数 \(k\) 的精确测量"。屏幕上数据闪烁,一切完美自洽。
你该怎么告诉他?说他错了吗?他没有任何实验错误。
也许你只是轻轻问一句: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地面本身就是弯的,会怎么样?"
这大概就是 1915 年,有人问牛顿力学时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