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列文章目录:《组织基因、利益格局与系统驱动------数字化变革的底层逻辑》
前面几节我们讲了部门利益、讲了公司内部的"阶级"、讲了利益格局怎么变成一堵看不见的墙。
你可能会问:那瑞幸呢?瑞幸是怎么做到的?它没有这些问题吗?
答案是:瑞幸也有。但它用一种特殊的方式解决了------或者说,它在这些问题还没长出来的时候,就先下手了。
这一节,我们来讲瑞幸的"历史包袱"问题。
从零开始的最大优势
先讲一个基本事实。
瑞幸成立于2017年。它的第一家店,是2017年10月在北京银河SOHO开出来的。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从它出生的第一天起,移动互联网就已经是成熟的基础设施了。App下单、线上支付、数据采集,这些都是现成的工具。
但更重要的是另一件事:它没有"过去"。
你想想前面几节讲的那些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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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了十五年的采购经理,手里攥着一百多家供应商,不让别人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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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了八年的店长,业绩占区域三分之一,区域经理不敢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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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了十二年的技术大牛,系统只有他懂,CTO想重构都得看他脸色。
这些人在瑞幸,不存在。
因为瑞幸没有"干了十五年的采购经理"。它的采购体系是从零开始建的,从一开始就是数字化的。供应商信息、价格、合同,都在系统里。没有人能用"这些供应商只认我"来要挟公司。
瑞幸没有"干了八年的店长"。它的门店店长从一开始就不需要做复杂决策------系统告诉他今天进多少豆、出多少杯、怎么排班。店长只是系统的执行者,不是决策者。走了换一个,没什么区别。
瑞幸没有"干了十二年的技术大牛"。它的系统是2017年开始开发的,从一开始就有文档、有规范、有版本管理。没有人能垄断某个系统。
这就是从零开始的最大优势:你可以按照"理想状态"来设计组织、流程和系统。不需要妥协,不需要迁就,不需要跟"已有的东西"打架。
原生数字化:出生在数字时代
有一个词,叫"原生数字化"。
什么是原生数字化?就是一家公司在成立的第一天,数字化就是它的一部分,而不是后来加上去的。
你想想这两种公司的区别:
一种公司,先开了十年店,用了十年Excel,积累了十年纸质单据。然后有一天老板说:"我们也要数字化。"于是开始上系统、洗数据、培训员工。员工说:"以前我们都是这么干的,为什么非要改?"
另一种公司,开业之前先把App做好,把后台系统搭好。第一天营业,就是App下单、系统接单、数据入库。员工入职第一天,学的就是"系统怎么用",不是"以前怎么干"。
这就是"原生"和"非原生"的区别。
原生数字化公司,没有"数字化之前"的状态。数字化就是它的出厂设置。
瑞幸就是典型的原生数字化公司。它从来没有过"不用系统的时代"。它的第一笔订单、第一个客户、第一个供应商,一出生就在系统里。
而大多数传统企业,是"数字化转型公司"。它们有一个"前数字化时代"需要告别。这个"告别"的过程,就是跟历史包袱搏斗的过程。
可以打个比方。原生数字化公司,像一出生就住在城市里的人。出门就是地铁,买菜就去超市,手机叫车。他不需要"学"怎么在城市生活,因为他从来没在别的地方生活过。
传统企业像从农村搬到城市的人。他知道怎么种地、怎么养猪。但现在他不需要种地了,他得学会用手机叫外卖、用App挂号。他不是学不会,是脑子里那套"农村操作系统"还在,动不动就切换回去。
一个经典概念:路径依赖
为什么"原生"和"非原生"差别这么大?
有一个经典的理论可以解释。这个理论叫"路径依赖"。它是经济学家保罗·戴维和布莱恩·阿瑟在20世纪80年代提出的。后来道格拉斯·诺斯用它来解释制度变迁,拿了诺贝尔奖。
什么是路径依赖?简单说就是:你过去的选择,决定了你现在能走的路。你走了一条路,就越难换到另一条路。
有一个最经典的例子:键盘的排列。
你现在用的键盘,左上角是QWERTY。这个排列是19世纪打字机时代设计的。当时的设计目标不是"打字最快",而是"打字别太快,不然机械杆会卡住"。
后来有了计算机,机械杆卡住的问题早就不存在了。有人发明了更高效的键盘排列,比如德沃夏克键盘,打字速度能提高很多。
但你见过几个人用德沃夏克键盘?没有。因为全世界的键盘都是QWERTY。你要用德沃夏克,得自己改设置、自己练肌肉记忆、自己跟所有其他人的习惯不一样。成本太高了。
这就是路径依赖。QWERTY因为先用上了,就成了标准。后来的技术再好,也改不了这个"历史包袱"。
公司也是一样。
你十年前选了一套采购流程,用了十年,所有人都习惯了。供应商也习惯了。你现在想换一套更高效的流程,不是技术上做不到,是所有人都已经被"锁定"在老路上。
传统企业做数字化转型,本质上就是在做一件事:把QWERTY键盘改成德沃夏克。不是不能改,是改的成本太高。高到很多人都放弃了。
瑞幸没有这个问题。它没有"十年前选的键盘"。它第一天就用的是最新款。所以它不需要"改"。这就是原生数字化的核心优势。
另一个道理:制度惯性
除了路径依赖,还有一个通俗的道理,叫"制度惯性"。
什么是制度惯性?就是一套制度运行久了,就会产生一群"受益者"。这群人会自发地维护这套制度,因为他们的利益绑在上面。
诺斯在他的制度变迁理论里说过这个现象。他的核心观点是:制度变迁的成本,不是技术成本,是"既得利益者的阻碍成本"。
翻译成人话就是:你改一套流程,可能花十万块。但流程里那些靠旧流程吃饭的人,他们造成的阻力,可能值一百万。
瑞幸没有这个问题。因为它的制度是新建立的,还没有产生一群"靠旧制度吃饭的人"。就像一块新开垦的土地,上面还没长草。你要种什么,直接种。
传统企业不是。你的土地上已经长满了草,有些草还长成了大树。你要种新东西,得先把草拔掉、把树砍掉。拔草砍树的过程,比种新东西难得多。
原生数字化公司,从一开始就没种草。所以它不需要拔。 这是它和数字化转型公司最本质的区别。
一场被迫的"洗牌"
你可能又要问了:瑞幸不是有造假风波吗?那段时间不是乱了吗?怎么反而越来越好了?
这里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点。瑞幸的2020年造假风波,虽然是一场巨大的危机,但从"清除历史包袱"这个角度看,它反而帮了瑞幸一个忙。
我这么说,不是在美化造假。造假是可耻的,是违法的。但客观事实是:造假风波之后,瑞幸完成了一次彻底的"人员洗牌"。
造假事件后,创始人陆正耀被罢免。跟他一起退出的,还有一批早期的高管和核心人员。大钲资本的黎辉接手后,对公司治理进行了彻底重构。从"家族式治理"转向"现代企业治理"。董事会里外部董事和独立董事占比接近78%。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些"靠关系"、"靠资历"、"靠派系"的人,大部分被清理出去了。
你想想前面几节讲的那些"阶级"------那些靠不可替代性、靠信息垄断、靠历史积累获得权力的人。瑞幸的造假风波,本质上是一次彻底的"阶级瓦解"。旧的权力格局被打碎了,新的格局是从零开始建的。
这不是常规手段。 没有哪家正常经营的公司会通过一次危机来清除历史包袱。但瑞幸确实做到了许多传统企业想都不敢想的事:一夜之间,采购、运营、店长、技术------所有部门的"钉子户"都被拔掉了。
而且注意一个细节:瑞幸在造假风波之后,依然保持了"原生数字化"的底色。新管理层接手后,没有退回到人工操作的老路,反而把系统能力做得更强了。因为系统早已经在那里了,人走了,系统还在。
一个新的问题:后来呢?
不过,瑞幸也不是从此就"永远没有问题"了。
2021年初,造假风波刚过不久,瑞幸就出过一次中高管联名信事件。26名高管联名要求罢免新CEO郭谨一,其中不少人是陆正耀的旧部。
这说明什么?说明只要有人、有时间,利益格局就会形成,阶级就会出现,派系就会产生。
诺斯的制度变迁理论里还有一个概念,叫"路径依赖的自我强化机制"。意思是:一旦你走上了某条路,走在路上的人会不断加固这条路,让换路变得越来越难。
瑞幸换了管理层,等于换了一条路。但新路上的人,过了一段时间,又开始加固自己的路。那26个签字的高管,就是在修自己的路。
历史包袱不是"有没有"的问题,是"有多重"的问题。 瑞幸比传统企业轻,但也不是零。任何组织,只要存在超过一定时间,都会积累自己的包袱。
原生数字化解决的是"出生"的问题,解决不了"活着"的问题。活着就会有利益格局,就会有"阶级",就会有新老交替的矛盾。瑞幸只是起点比传统企业高,不代表它不用爬坡。
对比传统企业
我们回过头来看传统企业。
你的公司可能没有经历过瑞幸那样的危机。你的采购经理还在,你的老店长还在,你的技术大牛还在。他们都不是坏人,他们只是在这个位置上待了很久,有了自己的利益、自己的地盘、自己的不可替代性。
你想做数字化,想打破部门墙,想动他们的奶酪。但他们不会像瑞幸那样集体出局。他们有资历,有关系,有追随者。
你怎么办?
你没有瑞幸那种"一次性清除"的机会。你不能像黎辉那样,把旧部全部清出去。你只能一个一个地沟通、一个一个地说服、一个一个地调整。
这就是路径依赖给你的枷锁。你不是不想走新路,是走在旧路上的那些人,不让你换路。
传统企业不是输在"不想改",是输在"改不动"。因为改的成本里,技术只占一小部分,大部分是人性的成本、利益格局的成本、历史包袱的成本。
一个重要的区别
说到这里,需要做一个重要的区分。
瑞幸的"没有历史包袱",不是因为它比传统企业更聪明,也不是因为它更有钱。
是因为它的历史太短了,快到问题还没来得及长出来。 再加上它从一开始就是原生数字化的------它的出厂设置就是"系统优先",而不是"人优先"。
那些在传统企业里已经长成参天大树的"阶级",在瑞幸还没来得及生根。所以当危机来的时候,它可以用一次"洗牌"把问题连根拔起。
传统企业没有这个机会。你的树已经长了十几年,根深叶茂。你要拔掉它,不是不可以,但代价巨大。而且你可能连根在哪里都找不到。
这就是最大的差距:原生数字化公司,从一开始就把"系统"放在"人"前面。传统企业,是"人"在前面跑了很久,现在想把"系统"加进去。
瑞幸的启示
瑞幸给传统企业的启示,不是"你也来一次造假风波吧"。那是胡扯。
瑞幸的启示是两点:
第一,如果你有机会从零开始做一件事,一定要让数字化成为"出厂设置",不要等做大了再来"加装"。 从零开始的时候,阻力最小。等你有了几百家店、几十个部门、几千号员工,再想加装,成本就翻了十倍。
第二,如果你没有从零开始的机会,那就老老实实承认:你的路会比瑞幸难很多。 因为你有历史包袱,有路径依赖,有制度惯性。你不能指望一次洗牌解决所有问题。你能做的,是一点一点地还债------把过去欠下的"系统账"慢慢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