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有力量，而我们正在把这股力量交给机器
Fedeminozz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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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人工智能正以惊人的速度融入我们的语言生活，看似只是帮我们省事、提升效率，实际上却悄悄改变了语言的演变路径。它让语言趋于标准化，抹去了方言、个性和表达的多样性；它替我们说话、写字，久而久之，我们甚至懒得思考自己想说什么。语言曾是人类思想、文化与自由的载体，而今，我们正面临一个风险：不是被剥夺了表达的权力，而是在便利面前，主动交出了选择用词的自由。如果我们不警觉、不坚持自己去说、去写、去思考，我们将习惯于让机器替我们说话，也逐渐失去用语言思考的能力。这不只是语言的退化，而是思想的沉默。
我十三岁的时候，发现了Chuck Palahniuk，并爱上了他的书。那些书和我之前读过的任何东西都不一样。
让我震惊的是他对语言的运用。我原以为自己了解标点符号、词序和句子构造，但他的写法简直颠覆了一切------在那之前，我读的全是比较传统的文学作品。
还有他让语言做的那些事......哇。我以前被教导说绝不能那样写！
接下来的六个月里，我试着在自己电脑上写的短篇小说里模仿他的风格。写得好不好另说，但我确实学到了点东西：我学着通过模仿别人的声音来找到自己的声音，这其实就是我们成长过程在做的事，不只是对语言如此。
要是这事发生在今天，我可能就不会亲自去玩文字了。我可能会直接问 ChatGPT。
"嘿，Chatty，把这个重写一下，就像是《搏击俱乐部》续集的第一章那样。"
但如果这位作者告了 OpenAI，禁止他们用他的作品来训练 AI 呢？那我就没法这么做了。对文学界来说可能没啥损失，但对我来说呢？
最近，我一直在思考词语的起源和演变，这也让我开始思考，在一个 AI 越来越重要的世界里，语言的未来会是什么样。
媒体会影响我们使用语言的方式：这不是什么新鲜事。广播、电视、社交媒体都干过这事。但 AI 不一样。让我来说说为什么。
AI 影响社会议题的讨论
词语承载着思想和信仰。
比如包容性。不讲英语的国家正在讨论如何让语言对女性和非二元性别人士更包容。比如在意大利语中，这是一种性别高度显性的语言，关于用中性元音 schwa（ə）作为词尾的讨论非常激烈。
按传统说法，混合性别的群体要用阳性形式。五百个女人和一个男人的群体？还是得用阳性形式。为了修正这种偏见，有人提议用 schwa 字符来创造一个中性的词尾。
和意大利语一样，德语也在发生变化。语言在寻找更包容的表达方式。比如，"学生"在德语中，男性是 "Schüler"，女性是 "Schülerinnen"，但默认还是用阳性形式来指代所有人。为了改变这一点，人们开始使用 "Schüler:innen" 这种形式。
这引发了很多争论。不管你怎么看这件事，大家确实在通过语言来积极讨论社会议题。我们用来称呼群体的词语反映出我们的信仰。
那 AI 会怎么回应关于语言包容性的各种意见呢？这取决于它的数据集。
不过，由于 AI 是由公司控制的，是它们来决定要选哪些文本来训练 AI，要不要有意识地训练 AI 接受或忽略某些语言形式。这种决定可能受到语言本身以外的因素影响------比如经济利益、政治立场、或是要保护的品牌形象------而这些都会影响社会语言的演变。
我们越频繁地用 AI 来读、写、说，我们就越容易被动接受它的语言选择。
我们正在把对语言的控制权交出去。你可能会说，大多数人，尤其不是写作者的那类人，从来都不知道自己有这样的权力，或者根本就是随便用。但这正是重点：语言的演变是难以被控制或引导的，因为它是一种所有人都在参与的自发过程。
除非有公司能替你选词。这会影响以语言为基础的社会讨论。
如果 AI 替我们做出语言选择，那我们就不用再自己决定要用什么方式来表达想法。甚至连我们自己的观点都不必思考了。加星号还是不加？Chatty 喜欢哪种就行！
在语言包容性上没有自己的立场，可能会削弱我们在社会包容性上的讨论。
语言的代表性很重要
那 AI 训练文本中代表性较少的语言种类呢？它们可能会被排除在话语之外。方言、地区变体，以及那些由较小人群使用的语言，在 AI 的输出中会被严重忽视。
当 AI 为我们写东西时，它会用大多数人的词汇。标准语言会忽略那些原本就很难发声的人。这会影响我们如何看待这些人------看不到、听不到他们的话语，就好像他们不存在，他们的想法也就失去了政治和社会上的分量。
当他们开口时，他们的身份就会被视为"异类"，而他们会被鼓励去使用"标准语言"，以便在个人和职场场合中与 AI 互动。这就像是一种基于线上代表性而形成的语言筛选。
这不仅仅是关于谁被包括进了数据集，也关于谁被排除在外。
作家们已经在起诉 AI 公司，理由是他们在未经授权的情况下使用了受版权保护的作品来训练 AI。以后，他们可能要面临一个选择：允许 AI 使用他们的作品，也许可以拿点补偿，或者拒绝，然后就有被排除在外的风险。
他们的文字，连带着他们的思想，可能会在这个我们越来越把语言输入输出都交给 AI 的世界里变得越来越边缘化------无论是让它替我们写，还是让它帮我们读、总结文本。
AI 控制了思想的入口
翻译员和口译员正在被 AI 抢走饭碗，因为 AI 更快、更便宜。但翻译是什么？其实就是一个接一个的选择过程。翻译者是原文与另一种语言的最终用户之间的过滤器。
如果是 AI 来翻译文本，它就决定了哪种语言被传递出去，连带着，哪种思想也被传递出去。就像我当年从 Palahniuk 身上发现的那样，我们用词的方式是有区别的。而语言的传播是一个复杂、不可预测的过程：我们阅读、聆听、模仿、交谈、写作、创造新的语言，这些最终会变成标准语言。
如果 AI 被精细地指令去以某种方式传达思想------通过细微的语气差异、同义词选择、新词翻译，还有那些不会破坏原意的小小转变------这些"轻推"加在一起，就会影响我们所读、所说的内容。
最终，也会影响我们怎么想。
AI 促使语言标准化、全球通用
不管多高级，AI 终归是软件------为了效率而设计。而语言是人类的------不必要地复杂和重复。通过忽略方言和变体、强调主流词汇和结构，AI 可能会创造出一种全球通用的"世界语"，简单易用、易懂、易翻译。
想想现在已经有多少人说："我不用学语言，我用 Google 翻译就行。"二十年后，AI 在我们对话中的作用------不管是不同语言使用者之间，还是同一种语言内部------都会变得巨大无比。
我们会坐在办公桌前，让 AI 写邮件，然后另一个 AI 回邮件，每天上百万次地循环发生。AI 会替我们写日记、小说、同人文、新闻稿。AI 会替我们开口说话。
即便我们以为还掌控着语言、告诉 AI 要说什么，其实是它决定该怎么说。我们大多数人并不在乎用哪个具体词、用什么句式；当我们不加思索地说话或写字时，我们仍然是在做选择，尽管不是有意识的选择。而当 AI 在选择，这个权力就不再属于我们了。
语言的演变会受到影响：我们都会开始使用那种被稀释过的、主流的英语，没有个性，不顾地方差异和家族历史，只是工具而已。少了人味，多了效率。
AI 直接影响新语言的诞生
语言的标准化和简化并不是 AI 有意为之；这主要是因为我们让软件替我们写东西产生的副作用。但新语言呢？
想想这些年来有多少新词、新表达、新习语进入了我们的词汇库：doomscrolling（末日刷屏）、quiet quitting（悄然离职）、gaslighting（精神操控）、deepfake（深度伪造）......这些词是为了描述新的现实而被创造出来的，或者我们改了它们原本的意思来表达我们对这些现实的感受。
那如果是 AI 开始替我们造新词呢？它可以创造新术语或俚语，然后在日常语言中传播开来，尤其容易在社交媒体上爆红。
这本身未必是坏事，直到公司们察觉到其中的机会。想想他们在营销上投了多少钱。他们真的会不抓住机会，让 AI 制造出能微妙推广自家品牌的新词和俚语，然后再借着病毒式传播火起来吗？
这种事以前也发生过："钻石恒久远" 或 "Just do it" 这样的短语就是从广告里来的，后来成了我们日常用语的一部分。但那时候我们是有意识地知道的，而且也只占我们每天看到的大量广告中的一小部分。
AI 能让这个过程加速多少、放大多少？
我们可能会亲眼见证一个由市场驱动的语言演变。你可能不在意，但别忘了：词语会引导行动。我们的消费行为可能会被这种潜移默化的宣传影响。
语言的功能正在转变
到目前为止，我们用语言是为了表达思想。但如果我们再也不需要亲自组织这些思想，语言就可能变成创造高效"提示词"的工具。这会导致语言功能的转变：语言不再是人与人互动的媒介，而变成了人与机器沟通的方法。
"提示词素养"这个新技能已经存在了，很快就会出现在求职条件里，然后也许进入大学课程和学校的教学大纲。
这也合理：既然学生可以直接让 ChatGPT 帮忙写文章，那还教写作干嘛？
其他传统技能，比如做笔记、总结重点、从文章中提炼关键信息，可能也会慢慢消失，就像过去的书法那样。语言可能会演变成一种优化工具，帮机器给出更精准、更高效的回应。
但一个人如果失去了处理文本的能力，就也会失去对文本内容进行深入思考的能力。形式和思想总是纠缠在一起的。
最后想说的
AI 是不会走的，我也不是反科技的人。语言是活的，它必须不断演变，去表达它所处时代的精神。
但我们确实需要敲个警钟。
我们要牢牢守住表达自由。我们面临的危险不是有人强行剥夺它，而是我们自己把它交出去------因为图省事。AI 让我们省了不少力气。但有时候，我们真的需要自己去做这件事。去选我们自己的词。去掌握我们对语言的主权。
我们不该把这份力量让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