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二十岁这一年,站在柳州职业技术大学那充满希望的图书馆窗前,眺望着远处在暮色中轮廓渐次清晰的一座座山,不知不觉想起了云南红河的家。那里的山更陡,云雾常年在山间腰缠绕,像是给沉重的树林系上一条洁白的哈达。我手里攥着的,是一张刚刚发还的"优秀学生干部"评选公示表,我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朴实简洁的括号:"未通过"。这已经是我进入大学以来,第二次与一个明确的目标擦肩而过了。上一次,是发展对象的面谈;再上一次,是区级专业技能竞赛的校内选拔。窗玻璃映出我年轻的脸,嘴唇发青,眼神里没有预想中的沮丧和怒火,只有一种类似于家乡山岩的寂静与固执。我松开手,任由那张沉重纸飘落在堆满《TCP/IP详解》《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概论》笔记和电路图纸的书桌上。桌角,屹立着一个有些破旧的灰色口琴,那是我小学第一次登台唱歌得到的奖品。
我来自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农村家庭。父亲是职业为工地包工头,一双大手粗糙但灵巧,能驯服任何闹脾气的线路与设备;母亲在小学食堂工作,身上总带着淡淡的、温暖的油烟与米饭香气。我们是红河千千万万朴素家庭中的一个,沉默地付出,坚信"读书是唯一的出路"。我的童年,是在父母无条件的爱与清晰的期许中快乐成长的。放学回家,饭桌上总有我爱吃的菜,父母很少询问我考试的具体分数,但墙上逐年贴满的、从"优秀学生"到各类竞赛的奖状,构成了这个家最隆重、无需言说的装潢。我的世界并没有别人那么大,小到只有家、学校、以及一条熟悉得能闭眼走完的人生路;我的世界也巨大,大到我以为凭借试卷上那鲜红的"满分"和身边人赞许的目光,就能稳稳地掌握未来的命运。
这种"稳稳"的感觉,曾经以物质中一种隐蔽的失调展现。或许是因为父母总觉得不能亏待了成绩一直突出的儿子,在零用钱上从未苛刻。少年时的我对"价值"的认识是模模糊糊的,我隐隐约约知道父母挣钱艰难,但那种艰难是抽象的,而文具店里新推出的自动铅笔、同学间流行的运动鞋、周末里的一场电影外加上一杯"汗水"奶茶带来的即时快乐,是具体的。钱在我的手心里,像握不住的溪水,不知不觉就流到了远方。母亲发现我书包里又出现价格不菲的新玩意时,只会轻轻的叹口气,说一句:"琪琪,钱要花在刀刃上。"父亲则沉重地看我一眼,那一眼像钝器,敲不碎什么无微不至的爱,却让我心里烦闷。我不是不懂,而只是那种"我值得拥有"的小心思,与成绩带来的渺小虚荣心混合于苍茫的识海中,暂时压倒了那一声叹息和那一眼沉重的分量。这种"大手大脚",是我如意童年中,唯一一朵自认为不妥、却又控制不住沉溺的、带着甜味的乌云。
命运的转折,发生在红河与柳州这两座相隔千里的城市之间。高考成绩并没有将我送入万众瞩目的名牌学府,而是带我来到了这座以工业闻名的古老城市,带我进入了柳州职业技术大学,成为电子信息工程学院计算机网络技术专业的一名普普通通的学生。最初,这并非是我梦想的归宿,心头萦绕着微微的失落。但我很快就调整了自己的心态,我想,哪里不能奋斗呢?大学是全新的竞技场,我鼓足了劲,决定在这里延续甚至超越过去的"优秀"。我活跃在每个课堂的前排,笔记本记得最满;我加入学校团体组织,奔波于各种活动;我报名所有听起来对我的未来有价值的各种比赛,从数学建模到创业计划;我甚至在新生晚会上,用那微弱的红河口音唱了一曲《童话》,赢得了不少掌声。我研究路由器配置,也研读《共产党宣言》;我每天能蹲在机房调试一整天的服务器,用我那充满激情的大脑解决课堂的各种问题,也热衷于宿舍与懂国家思想政治的人辩论最新的国家政策。我像一个能量过剩的转轴,在多个维度上高速旋转,目标明确:证明自己,从这里"爬"上去。
然而,现实很快给我泼了一盆冷水。第一次受到重挫,是党员发展对象的选拔。我早早的就递交了我那厚厚的入党申请书,积极参加党史宣传教育课,自觉把个人思想汇报写得情真意切。我熟读马克思主义经典著作,能够条分缕析地说出"两个必然"和"两个决不会",对"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的学习体会也屡受思想政治老师的好评。我以为,凭借自己的积极表现和理论热情,理应顺理成章加入中国共产党。可表决环节安静得出奇。没有提问,没有对话,只有教室里纸张翻动和笔尖划过的窸窣声。几位我并不熟悉的同学代表,以及同样只是工作上有过寥寥数面之缘的班长、团支书,他们低头看着手里我的材料,那上面罗列着我大学以来获得的奖项和参与的各种各样的活动,密密麻麻。然后,他们开始无声地投票。我坐在对面,能清晰地看到他们偶尔抬头轻飘飘的看我一眼,那目光里没有恶意,也没有熟悉,只是一种平静的、打量式的审视,好似评估一件物品的方方面面。我和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除了在必要的会议或者活动上一起配合过他们的工作,其他方面几乎没有私下的任何交谈。这种疏离,在此刻化作一种抽象而又有稍微具像的、使人坐立不安的空气。
结果很快公布了,并没有我的名字。后来,我通过一些间接的渠道,听到一丝模糊的回响。大致是,大家认可我的能力和成绩,但感觉我像一部精准但有点冰冷的"机器",只注重于完成各种任务和积累履历,和周围的同学,和这个大集体,总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理由栏里,官方而又含蓄地写着"对入党动机的实践认知和纯粹性有待进一步加深"。我望着那充满威望的公示栏,第一次切实地意识到,在一些关乎"认同"的评价之中,那些我以为能够证明自己的、闪闪发光的"努力"与"出色",似乎都失去了兑换的光芒。有些东西,或许存在于那些表格以外、目光汇聚之处、日常琐碎的言谈与空气之中,而我却,显然是一个这段人生的缺席者。
紧接着是"优秀学生"的评选。我自认为为课堂学习和班级事务投入了大量心血:老师布置的小组任务,我总是主动揽下最难的部分,反复修改直到深夜;班里组织活动,我四处鼓动同学参加,熬夜撰写策划案,跑前跑后与各方协调;课堂上,我争坐第一排,积极回应老师,笔记总是最早整理好分享到班级群。我以为,作为一个没有担任任何职务的普通学生,这已经是"积极"和"贡献"的极致了。我常常是最后一个离开空荡教室的人,陪伴我的只有熄灭的日光灯和窗外的月光。
然而,在民意测评时,我隐隐约约的听到一些细微的回响,说我"有点独来独往"、"太想突出自己"、"跟大伙儿根本玩不到一块"。结果到最后,我再次落选。辅导员后来找我谈心,委婉地说:"子琪,你的个人能力非常突出,付出的辛苦我也是看在眼里的。但有的时候,一个优秀的学生,不仅仅要把责任'扛在肩上',更要让其他也同学们感受到,你是真的和大家'在一起',是把团队'装在心里'。"
那一刻我"愣住了",心里充满了疑惑,甚至有些许委屈与失落。把团队"装在心里"?我难道不是一直在为这个大家庭做事吗?那些没人愿意接的棘手任务,那些需要反复沟通的琐碎协调,难道不是我把班级、把集体"扛在肩上"的表现吗?我做了这么多事情,为什么反而成了"独"、成了"不合群"呢?难道仅仅是因为我没有主动融入他们的聚会、游戏,没有在课后和大家一起闲聊八卦,我所做作出的一切努力和担当,就都变成了另一种形式的"自我表现"吗?那个夜晚,我望着空白的电脑屏幕,首次对自己坚定不移的"努力即正义",产生了一丝裂痕般的动摇。
最让我难受的,是来自家乡的关切。母亲在电话里小心翼翼地问起我在大学里的生活,我报喜不报忧。可不知怎的,我屡次受挫的消息,还是悄无声息的传回了红河。某个亲戚在家庭聚会上,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我说:"子琪啊,在外面别太诚实,光会读书、傻傻的努力是不行的,社会复杂着呢,你这样单纯,很容易吃亏上当。"周围响起一阵阵附和的、善意的笑声。那一瞬间,一股滚烫的、含着委屈、悲愤与不甘的血,猛地瞬间冲上了我的头顶。我想大声反驳他们,却又发现自己无法发出声音。我攥紧了口袋里的口琴,冰凉的金属边缘咯得掌心生疼。单纯?傻?我只不过相信汗水一定能够浇灌花朵直到盛开那天,努力能铺平前进的道路,这有什么错?!难道要学那些蝇营狗苟、投机取巧吗?绝不!绝不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去做!
夜深人静,宿舍只剩下我一人。我打开微弱的台灯,昏黄的光晕笼罩在发灰的书桌。我拿起那只旧口琴,指腹摩挲着上面细微的划痕。忽然,我想起小学那一次唱歌比赛。上台前,我紧张得手心手背冒汗,是母亲用力握了握我那肌肉绷紧的小手,父亲在一旁无声地竖起那充满鼓励的大拇指。我唱的是《我的中国心》。那时候不知道歌词里更深沉的家国情怀,只是觉得调子好听而百听不厌,唱得响亮就能够拿奖。现在想起来,那种毫无杂质的、想要唱好、想要被认可的冲动,或许就是我一切努力的开始。我慢慢将那陪伴我十几年的口琴轻轻的举到了嘴唇边,并没有吹出完整的曲子,而只是轻轻呵了一口气,琴口发出一丝细微的、犹如叹息般的嗡鸣。
我重新翻开那张"未通过"的沉重的公示表,旁边的《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概论》正好翻到"否定之否定规律"那一章。"事物的发展是前进性与曲折性的统一,是螺旋式的上升。挫折,是不是就是那必然的"曲折",是上升途中必须要经历的"否定"?我追求的"证明自己",到底是要证明给谁看?是给那些质疑我的亲戚,是给评选失败的公示栏,还是给自己内心深处那个始终渴望父母眼中毫无保留支持与鼓励的少年?"
目光落到那本记载人生琐事的笔记本上,那是我工工整整抄录的一句话:"我将无我,不负人民。"我目不转睛的盯着这富有意义的八个字。以前背诵,觉得是一种崇高的、但又忽略了显遥远的境界。此时此刻,在次经历了一系列"小我"的受挫之后,这八个字像雷电,骤然劈开了我心中那一团迫在眉睫的迷雾。"无我"......是不是就是要先跳出那个处处想着"我优秀"、"我证明"、"我被看见"的狭窄圈子?父亲做工,眼中只有画图纸和畅通的路径,何曾想过证明自己做工高超?母亲准备孩子们的午餐,心里只惦记着营养可口,何曾想过展示自己劳苦功高?他们的付出,沉默而又带有自然,如同红河的水,只管流淌着,灌溉两岸无限生机,却从不高声喧哗。
自那以后,我找到了一种属于自己的平静方式。假期回到家乡,我不再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我用所学,在社区的布告栏贴了一张简单的告示:"免费检修电脑,学生实践"。起初很安静,直到邻居张奶奶抱着她孙子那台开不了机的旧电脑,迟疑地敲开门。
就在我家客厅的饭桌上,我铺开工具。问题并不复杂,是散热风扇被灰尘堵死导致过热保护。我仔细地清理,重涂硅脂。当熟悉的开机声音响起,张奶奶松了一口气的笑容,和她执意塞进我手里的、还温热的煮玉米,让我感受到一种扎实的愉悦。后来,找我的人慢慢多了:有急着找回文档的备考姐姐,有想学会用手机预约挂号的爷爷......我的"服务"边界也逐渐模糊。有一次,帮一位独居的爷爷调试好网络电视后,看到他厨房的灯泡坏了,便顺手替他换上。暖黄色的光重新亮起时,爷爷拍着我的背,连声说"好孩子"。那一刻,一种比拿到任何奖状都更温润的成就感,静静流淌在心头。我似乎触摸到,所谓的"价值",未必在远方激烈的赛场上,它可能就在这拧紧一颗螺丝、点亮一盏灯的寻常瞬间。
我依然活跃于各个比赛的舞台。数学建模、AI创新、职业规划、甚至校园歌手大赛,我依然投入地准备,享受过程。那些"二等奖"、"三等奖"依旧是我努力的见证,但我开始更珍视备赛时与队友的思维碰撞,更享受在过程中将抽象知识转化为具体方案的能力训练。比赛于我,逐渐从一座座需要攻克的堡垒,变成了一条条认识自己、拓展边界的路径。
那把旧口琴,我时常吹起。有时是在帮社区老人解决问题后,走在回家的巷子里,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琴声轻轻,仿佛在和自己对话。我依然阅读,当在思政教材里读到"在平凡的岗位上做出不平凡的业绩"时,脑海里浮现的,是张奶奶电脑修好后的笑脸,是那位爷爷家重新亮起的厨房灯光。这些画面,让书上的文字有了温度和重量。
我不再像过去那样,迫切地需要外界的榜单或评价来定位自己。我开始习惯另一种节奏:低头做好手边能做的事,抬头走好脚下选择的路。奇妙的是,当我不再四处张望、比较,内心的焦虑反而消散了许多。我依然参加各种比赛,但驱动我的,更多是内心的好奇与探索欲,而非对某个特定结果的执着。在实验室、在讨论中,我结识了一些同样专注而松弛的伙伴。甚至,我对金钱的态度也在不知不觉中沉淀下来。当我用自己获得的比赛奖金,为家里换了一台更省电的冰箱,看到父母欣慰的神情时,那份满足,真切而持久。
新的学期,各类评优和竞赛通知又如期涌来。我平静地浏览,根据自己的兴趣和规划,选择了一些,也忽略了一些。我没有再刻意追逐那些"综合性"的荣誉。辅导员看到我依然活跃在各类比赛中,曾鼓励我说:"子琪,状态不错,继续努力,多出成绩。"我点头感谢。我知道,在传统的评价视野里,我或许依然缺乏一个"标志性"的亮点。但我的内心,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与稳定。我忽然明白,真正的成长,未必需要一个被众人瞩目的高光时刻来加冕。它可能就发生在你家乡那间平凡的客厅里,在你用专业技能换来邻人舒展的眉头时,在你内心对"为何而奋斗"有了更沉静答案的那一刻。这份踏实,它不需要聚光灯来照亮,因为它本身,已成为一盏静默发光的灯。
我依然常在图书馆的窗前驻足。窗外,城市的灯火不分昼夜地明亮。我知道,按照世俗的标准,我距离那些熠熠生辉的"顶峰"依然遥远。但我更清楚地知道,我曾经无比在意、并试图用无数奖项去填充的那份自我证明的渴求,正在慢慢消融。每一次不求回报的举手之劳,每一次将知识转化为解决实际问题的具体行动,都像是在内心那片曾经纷扰的土地上,种下一棵安静的树。它们让我能更沉静地看待得失,更清晰地辨认方向------不是走向一个被定义的"成功",而是走向一个更丰富、更坚实、更能与周围世界温暖相联的自我。
我握了握口袋里的口琴,金属的质感让人安心。前路漫长,山峦永续。
但我的脚步,已然不同。
因为我终于相信,最有力的前行,不是为了抵达某个终点以换取喝彩。而是将生命所遇的温暖、所学所得,化作每一步向前的力量,认真地走,踏实做事,不负韶华,不负内心。
这个攀山的人,正将他青春的印记,刻在每一段或喧嚣或寂静的旅程中。印记不深,却方向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