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秋天,天空蓝得像一块刚洗过的蓝宝石。
朝阳区某国际幼儿园的教室里,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木质地板上。五岁的许明镜,小名镜子,正坐在小桌子前,手里握着一支彩色铅笔,对着面前的一堆"工艺品"发呆。
今天是手工课,老师为了让孩子们了解传统文化,特意从古董店借来了一些仿古工艺品作为模特,让孩子们画写生。
"小朋友们,要仔细观察哦,"年轻的王老师微笑着指导,"看看它们的形状、颜色,还有上面的花纹。"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开始作画。有的画花瓶,有的画盘子,有的画小狮子。
镜子却一动不动。她那双酷似许愿生的大眼睛,紧紧盯着桌子中央的一个青花瓷笔筒。
那个笔筒是许愿生昨天特意放在这里的。表面上看,它只是一个普通的清代民窑青花笔筒,画工粗糙,釉色也不均匀。但在许愿生眼里,这是一件真品,是他用来测试女儿是否遗传了许家"一眼真"基因的诱饵。
"镜子,怎么不画呀?"王老师走过来,蹲下身轻声问。
镜子抬起头,伸出小手指着那个青花瓷笔筒,声音清脆却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严肃:"老师,这个和其他的不一样。"
王老师愣了一下,笑着摸摸她的头:"哪里不一样呀?是不是它的花纹更漂亮?"
镜子摇摇头,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努力寻找合适的词汇来描述她感受到的东西。
"不是花纹。"她认真地说,"是气息。它喘气的样子不对。"
全班瞬间安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孩子们天真无邪的笑声。
"喘气?瓷器怎么会喘气呀?"
"镜子在说童话吗?"
王老师也笑了,以为这是孩子特有的童言童语,充满想象力:"镜子真棒,想象力很丰富哦。那你能把它'喘气'的样子画下来吗?"
镜子没有笑。她看着老师,眼神里有一种让大人都感到心慌的深邃。她没再说话,低下头,在纸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然后在里面点了一个黑点。
"它在这里,"她指着那个黑点,"它很难受。它想回家。"
就在这时,教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许愿生站在门口,穿着深灰色的风衣,手里拿着车钥匙。他本来是来接女儿放学的,却恰好听到了那句"它喘气的样子不对"。
他的心脏猛地收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那是许家独门的鉴定心法------"听息"。真正的古董是有生命的,它们在岁月的沉淀中会形成独特的气场,行话叫"包浆"或"宝光",但在许家的秘传里,这叫"气息"。只有天赋异禀的人,才能感知到这种气息的流动。
爷爷许亿城曾对他说过:"许愿生,咱们许家的人,眼睛是假的,心才是真的。眼能骗人,心不会。"
此刻,一个五岁的孩子,说出了只有顶尖鉴定师才能领悟的话。
"爸爸!"镜子看到许愿生,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扔下铅笔跑过去抱住他的大腿。
许愿生弯下腰,抱起女儿,手感温热真实。但他看向那个青花瓷笔筒的眼神,却充满了复杂的情绪------震惊、恐惧、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伤。
"王老师,不好意思,我来接镜子。"许愿生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许先生,"王老师笑着指了指镜子画的画,"镜子今天的观察很独特呢,她说这个笔筒会'喘气',还说它想回家。孩子的想象力真丰富。"
许愿生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看了一眼那个笔筒,又看了看女儿天真无邪的脸。
"是啊,"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孩子嘛,总是有很多奇思妙想。谢谢老师,我们回家了。"
回家的路上,许愿生开得比平时慢了许多。
后视镜里,镜子正抱着她的小书包,嘴里哼着幼儿园教的儿歌。
"镜子,"许愿生突然开口,"今天那个笔筒,你是怎么觉得它不一样的?"
镜子歪着头想了想:"就是感觉呀。别的都安安静静的,像睡着了一样。只有它,心里在哭,一直在抖。"
许愿生的手握紧了方向盘,指节泛白。
五脉的诅咒。
这四个字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许家每一代天赋异禀者,似乎都难逃悲惨的命运。爷爷许亿城,拥有"一眼真"的本事,却背负汉奸骂名含冤而死;父亲许和平,虽然资质平平,但也早早卷入文物走私案,下落不明。
难道镜子也要走上这条路?难道她注定要被这些死物吞噬一生?
"镜子,"许愿生的声音有些沙哑,"以后不要随便说这种话,知道吗?"
"为什么?"镜子不解地问。
"因为......"许愿生深吸一口气,"因为有些人听到你这么说,会把你抓走,让你再也见不到爸爸妈妈。"
镜子的眼睛瞪大了,小手紧紧抓住许愿生的衣角:"坏人吗?"
"对,坏人。"许愿生说,"所以,以后看到任何东西,都不要说出来,藏在心里,好吗?"
镜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好。那我告诉爸爸可以吗?"
许愿生沉默了片刻:"也只能告诉爸爸。而且,只有在爸爸问你的时候,你才能说。"
"嗯!"镜子用力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物件,"那这个呢?这个也会喘气吗?"
许愿生瞥了一眼,那是她出生时抓周抓到的一面海兽葡萄镜的仿制品,一直被她当宝贝随身带着。
"这个不会。"许愿生说,"它是假的,没有生命。"
"哦。"镜子把小镜子握得更紧了,"那它就不会难受了。"
许愿生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回到家,许愿生做了一个决定。
当晚,他瞒着黄云舒,把家里所有稍微有点年头的收藏,全部搬进了地下室。
那是一个恒温恒湿的专业收藏室,装有最高级别的安保系统。许愿生输入密码,打开厚重的防盗门,将那些唐宋瓷器、明清书画一件件摆进保险柜,然后锁好。
"爸爸,你在干什么?"镜子站在楼梯口,好奇地看着他忙碌。
许愿生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爸爸在把这些东西锁起来。以后,镜子不能随便碰它们,也不能随便进这里,知道吗?"
"为什么?"镜子问,"它们不是你的朋友吗?"
许愿生愣住了。朋友?在他眼里,这些是麻烦,是诅咒,是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但在孩子眼里,它们却是朋友?
"它们......太危险了。"许愿生蹲下身,看着女儿的眼睛,"爸爸不想让你受伤。"
镜子眨了眨眼,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她转身离开,背影小小的,却莫名显得有些落寞。
黄云舒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了。
她看到客厅里空荡荡的,原本摆在博古架上的几件摆件都不见了。
"许愿生,"黄云舒走进书房,看到许愿生正对着一张京都地图发呆,"家里的东西呢?"
"锁起来了。"许愿生头也没抬,"以后都不拿出来。"
黄云舒走到他身边,目光落在那张地图上。京都被圈了一个红圈,旁边还有伊势湾和一个陌生的坐标。
"你还是要去?"黄云舒问。
"我没说要去。"许愿生否认。
"但你心里已经去了。"黄云舒一针见血,"镜子的事,你也别太担心。天赋这东西,堵是堵不住的。你越是不让她接触,她反而越好奇。"
"我宁愿她平庸一点。"许愿生苦笑,"平平安安过一辈子,比什么都强。"
黄云舒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她知道许愿生的固执,就像七年前他非要追查沈墨渊一样,十头牛都拉不回。
她转过身,假装去书架上找书,目光却扫过了书桌上的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没关严,露出了一角地图。黄云舒趁许愿生不注意,悄悄抽了出来。
那是另一张地图,上面标注的细节更多。除了京都和伊势湾,还有一个名字:藤田隆盛。旁边有一行小字:七年前,冲绳,整容手术。
黄云舒的手指微微颤抖。
七年。
沈墨渊逃亡了七年。这七年里,他不仅活了下来,还换了一张脸,建立了一个新的帝国。而现在,他把目标对准了他们的女儿。
"云舒,"许愿生突然回头,"你在看什么?"
黄云舒迅速把地图塞回文件夹,面上不动声色:"没什么,找本旧书。对了,明天我要去一趟西安,方定山说有些五脉的旧档案需要整理,让我去帮忙。"
"西安?"许愿生愣了一下,"这么急?"
"嗯,早点去早点回。"黄云舒走到他身边,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你在家好好陪镜子,别胡思乱想。五脉的事,有我和方定山呢。"
许愿生看着妻子镇定的眼神,心里的焦躁稍微平复了一些:"好,那你路上小心。"
"知道了。"黄云舒笑了笑,转身走出书房。
关上房门的那一刻,黄云舒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她拿出手机,发了一条加密信息:
"查到了。藤田隆盛,七年前在冲绳一家私人诊所做过全脸重塑手术。主刀医生已移民,但病历还在。另外,查一下'月华岛',伊势湾私人岛屿,所有者是藤田隆盛。我要知道岛上所有的安保布局和人员配置。"
发送完毕,她删掉了记录。
"沈墨渊,"她对着夜空轻声说,"你想动我的女儿,得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而在隔壁房间,镜子并没有睡。
她趴在窗户边,看着天上的月亮。手里紧紧攥着那面海兽葡萄镜仿制品。
"月亮婆婆,"她小声嘀咕,"爸爸说坏人在日本。可是,那个爷爷明明就在看着我呀。"
她指了指窗外。
漆黑的夜空中,仿佛有一双眼睛,正透过层层云雾,冷冷地注视着这个四合院,注视着这个拥有特殊天赋的小女孩。
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近乎狂热的期待。
就像是一个孤独的寻宝者,终于找到了传说中失落的宝藏。
【第 2 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