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人人都在写 AI-Native 组织宣言。
Jack Dorsey 三月发了《From Hierarchy to Intelligence》,论点是公司层级制是一套两千年前的信息路由协议,AI 让它过时了。Ivan Zhao 写了《Steam, Steel, and Infinite Minds》,把 AI 框定为这个时代的奇迹材料------我们这个镀金时代的钢铁。两篇都值得一读。但两篇也都是从 CEO 的角度写的。
我从另一个角度做这个试验。在上一家公司我就开始推动组织往 AI-Native 的方向走,今年全面加速,触及团队的每一层------开发生命周期、运维、管理本身。这篇是实战报告------哪些跑通了,哪里有障碍,以及那些宣言漏掉的一个关键点。
三条实践线
我是在三个方面做转型的。
第一条线,覆盖整个 SDLC 的 spec-driven 开发。 不是 AI 补全代码,是把开发循环本身围绕 spec 重构。这段路我写成了五篇系列文章:
- 从 Vibe Coding 到 Spec-Driven Development
- OpenSpec × Superpowers:3 小时跑完一次 SDD 实战
- 三周之后:OpenSpec + Superpowers 的五个问题和一个 Plugin
- OpenSpec + Superpowers,加了 Harness
- OpenSpec + Superpowers + Harness,然后我们加了工程师。
一句话总结,原来要 2-3 天的 feature 现在几小时完成,瓶颈从实现速度移到了 spec 质量和团队协调。
第二条线,用 Agent 做客服支持和 issue triage。 目标是消灭 TOIL------那些消耗工程师的重复性运维工作。我走了两条路:一条是 Claude skills 模式的 Agent,活在工作环境内部;另一条是 LangGraph 上的独立 Agent,给复杂流程用。两条路都能跑。但都没有跑到我期望的程度------下面细说。
第三条线,AI 辅助管理。 我用 Claude Cowork 做连接层,串起 JIRA、Gmail、Google Docs、Notion 和 Zoom。状态汇总、会议准备、follow-up 追踪这些管理工作,正是 Dorsey 那篇文章准确指出的协议性工作。这个转变对每个角色意味着什么,我也分别写过:初级工程师、资深工程师、工程经理、运维工程师。
实践教会我的事
系统化使用是乘法,单点使用会被吸收。 系统化地用 AI,spec、Agent、管理工具,全链路铺开,每个人能覆盖多个角色,达到5-10 倍的生产力。但如果只在单点上部署 AI,比如编码变快了,收益会被周围的其他环节吃掉。需求还是来得慢,review 还是排队,发布还是要等。这是组织版的 Amdahl 定律:加速一个环节,其他环节就成了你的天花板。「人手发一个 Copilot」效果平平的原因就在这里。它只是让旧组织略快一点,而不是造一个新组织。
超级英雄团队不自动等于超级团队。 当每个工程师都成了被放大的个体,协调反而更加困难了。我目前的答案是让流程本身做协调。spec-driven 工作流在 propose 阶段就暴露冲突,而不是等到 merge;spec 持续积累决策,后续的工作,不管是人还是 AI读的是同一份上下文。但流程只是一半,另一半是思维模式。人要信任新的工作方式,而这份信任有两个方向。对 AI 的信任在理性上不能完全做到------它确实还有做不到的事。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更让我担心。沉湎于和 AI 的对话、不和同事沟通,省得费劲说服他们,这太容易发生了。但组织之所以存在,就是因为人需要协作,这个还是要不断磨合提高的。
人被边缘化,这是提升。 三条线上反复出现同一个模式:人决定做什么、验证做出来的东西、处理例外情况。中间的一切越来越多地属于 AI------这意味着 AI 需要能跑自主循环、能在没有人盯着的情况下维持长任务。一年前我会说这是愿景。现在,dynamic workflow 和长任务能力随着 Claude 每次新模型发布在涨,我的信心越来越足。我自己的 harness:OpenSpec + Superpowers + CI/CD + 评估循环,已经能在我不参与的情况下闭合 feature 开发的循环。人只要关心进和出这两端,也意味着他可以去做杠杆更高的事。
文件即真相。 每个跑通的实验都有一个共性:AI 把它的计划、产物、日志变成文件。文件是人 review 的对象。文件是下一轮 AI 加载的上下文。文件把一次性的交互变成循环。Dorsey 也讲了一个版本,Block 的 remote-first 文化让一切机器可读。我的实践经验是,这件事比「好习惯」更重。它不是可选项。工作如果没被写下来,智能层就没有可推理的东西。
TOIL 还真的麻烦。 这是最让我意外的结果。做一个解决 60% 运维 TOIL 的 Agent 很容易。推到 90% 难度陡增,90 到 95 再难一倍,越往上爬,每一步的难度成倍涨。原因在 TOIL 的本性里:它之所以是 TOIL,恰恰因为它充满不规则和不确定性。容易的 60% 解决之后,剩下的全是怪 case。与此同时,用 spec-driven 开发一个 feature 闭环要容易得多,需求能确定固化,验证能自动化,循环能闭合。这种不对称困扰了我一阵子。
成本公式变了。 工程组织的成本原来是人头,现在是人头加 token。token 预算、模型路由、哪些任务配得上贵的模型------这是一个管理者还没有形成直觉的新预算科目。我们需要与时俱进。
回头看那两篇宣言
带着实践的经验,再来评估 Dorsey 和 Zhao。
Zhao 的水轮很有道理。 他最好的比喻:早期工厂主把蒸汽机换成水轮的位置装上,建筑布局原封不动,生产率几乎没动。突破来自围绕新动力源重新组织工厂。这正是我的实验反复确认的「系统化 vs 单点」之分。奇迹材料不会兑现,直到组织围绕它重塑自己。今天大多数公司------包括我自己的都还在重塑的半途。
Dorsey 的层级说也说得对。 他的论证:层级存在是因为人只能装下有限的上下文,AI 能装下整个业务的持续更新模型,所以中间层可以撤掉。我的实践印证了这一点,但有一个他那篇文章没有充分展开的操作性的补充,那份完整上下文不会凭空存在,你得亲手建出来。上下文必须被刻意沉淀:文件、spec、日志、决策记录。「公司即智能体」是「公司把一切写下来」的下游产物。他说人会变成边缘节点,这一点也对,而我要补上它正在变成现实的原因:长任务能力。AI 能维持的任务越长越复杂,从想法到验证之间的角色就越压缩,一个人覆盖过去几个人的工作,剩给人的部分向业务本身集中。
缺的那块拼图------谁在主驾? 我读到一篇挺有想法的中文文章,闲庭落木的《AI Native 组织的思考》。它把组织里的工作切成封闭问题 和开放问题 。线上 bug 是封闭问题:问题陈述本身完整,解决它就是全部。AI 在这类事上越来越强,对它们而言,Dorsey 的模型是对的,AI 主驾,人在边缘协助。开放问题不一样。难的部分是找到正确的问题,答案常常始于某个人脑子里一幅语言还没捕捉到的画面。对这类事,座位互换,变成人主驾,AI 是工具。
这个区分可以解释我的 TOIL 问题。前 60% 的运维 TOIL 是封闭的:已知故障模式,已知 runbook。顽固的残留表现得像开放问题:新情况、模糊信号、连「问题到底是什么」都需要判断。feature 开发在 spec-driven 下容易闭环,因为写 spec 这个动作,恰恰就是把开放问题转换成封闭问题。剩下的交给 harness。
它也让 Dorsey 的结论更有说服力。他说人的价值在「模型够不到的洞察」。开放/封闭这副透镜解释了为什么:业务本身是做什么、为谁做、为什么是现在,这些大多是开放问题。这是人保住的主驾位。
改变发生的那一天
把我目前的 AI-Native 组织架构的实践压缩成三句话:能变成封闭问题的,全部转成封闭问题,用来建成 AI 主驾的循环,人在边缘但始终掌控;一切落成文件,循环才能转;把人集中到开放问题上,AI 是他们手里有史以来最强的工具。
开放与封闭问题的占比因业务而异,所以 AI-Native 组织不会长成同一个样子,也不会都塌缩成一人公司。
人在开放问题上坐主驾。人不是变得不重要了,这是整个组织杠杆率最高的位置。如果有一天 AI 连这个位置也能坐稳,那我们就不用再争论组织架构图了。那一天,就是 AGI 真正到来的日子。
参考链接
本文引用:
- Jack Dorsey / Block --- From Hierarchy to Intelligence
- Ivan Zhao / Notion --- Steam, Steel, and Infinite Minds
- 闲庭落木 --- AI Native 组织的思考
- 本文英文原文 --- Who's Driving the AI-Native Organiz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