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3.5英寸小硬壳:我知道自己不是终点
我出生的时候,老陈已经不再年轻了。
1984年,索尼和惠普的实验室几乎同时把我从图纸上拽出来。我的编号是 FDD-350,但更多人叫我 "3.5英寸微盘驱动器" 。我不是IBM的血脉,我来自日本,身上带着消费电子的基因------索尼把我造出来是为了给他们的文字处理机用,惠普则想塞进便携电脑里。我的出生不是为了取代谁,而是为了去一个5.25英寸铁皮盒子塞不下的地方。
我的身材只有初代目的一半宽,外壳是银灰色的工程塑料,不再是冷轧钢板。我比它轻,比它安静,比它精致------但我第一次被通上电的时候,老陈说了一句话:"这小东西,还挺谨慎的。"
是的,谨慎。我觉得这个词比"骄傲"更适合我。
我的硬壳,是我最大的保护,也是我最深的隔阂。
我的盘片不再裸奔,不再裹着柔软的纸套。它藏在一个硬质塑料壳里,正面有一片金属滑块,像一扇百叶窗。我张嘴的时候,滑块会被我的机械臂推开,露出里面那张直径3.5英寸的盘片------只在读写的瞬间露出真容。平时,它被保护得严严实实,灰尘进不去,指纹摸不着,弯曲?不可能,硬壳把一切都撑住了。
这意味着我的磁头不需要像初代目那样用蛮力舔。我的舌头是 薄膜磁头,比铁氧体薄得多,贴着盘面的压力只有初代目的三分之一。我不用"舔",我用"轻触"。盘片旋转时,磁头和盘面之间隔着一层空气的薄翼------不是完全接触,也不是完全悬浮,一种介于亲密与疏离之间的姿态。
但我很清楚:这层硬壳,让我再也吃不了老盘了。
5.25英寸的软盘塞不进我的嘴里。FM编码的老信号我根本不认。我的控制器芯片------一颗 Intel 82072A,或者后来改进的 82072B------生来就是为了MFM编码调教的,遇到FM波形就像一台CD机突然被塞进一张黑胶唱片,转都不转。我从一出生就和过去划清了界限。初代目的"兼容性"我不具备,FD-55的"跳线切换"我懒得学。我是新的,所以我是孤立的。
老陈在1985年的手记里写:
"3.5寸小东西来了。它更快、更小、更可靠。但它不吃旧粮。那些1970年代的FM老盘,只有初代目还能啃得动。我开始明白,'兼容'和'进步'有时候是反义词。"
我看到那行字的时候,有点心虚。
我的胃口,是逐步撑大的。
初版的我只有 720KB(双面双密度),跟FD-55升级后的容量一样。但我的优势是我的盘片更小,磁道更密------每英寸135条轨道,比5.25英寸的96轨还挤。每磁道分成18个扇区(双密度),每个扇区512字节。我的转速是300转/分,数据率是 250千比特每秒------跟FD-55升级后一样快。
但到了1986年,老陈给我做了一次"增肥手术"。他给我的盘片换了一种 高矫顽力磁性涂层(从600奥斯特提升到750奥斯特),让磁粉更不容易被外部磁场干扰。然后他在我的控制器芯片上启用了高密度模式,让数据率翻倍到500千比特每秒,每磁道扇区数不变但数据密度提高。格式化之后,我的胃从720KB撑到了1.44MB。
那是初代目的四倍,是FD-55的两倍。
但老陈在手术记录里写:"3.5寸的增肥,靠的是盘片本身。磁头、芯片、转速都没换,换的是介质和驱动器识别逻辑。这才是'升级'最聪明的做法------让硬件基本不动,靠盘片和固件撑起容量。"
我看到那句话,心里踏实了一点。我不是被硬撑大的,我是被"规划"大的。
我的写保护,是一根小滑块。
初代目的写保护靠贴纸------你撕掉那个缺口上的黑色贴纸,它就变成只读。FD-55的双面盘也沿用这个设计。到了我这儿,换成了一个塑料滑块,在硬壳的角落里,可以左右拨动。拨到一边,我能写;拨到另一边,我只能读。
那个滑块很小,手指粗的人得用指甲盖才能拨动。但它的好处是不会老化脱落------初代目的贴纸贴久了会翘边,撕下来还会留胶。我的滑块是物理的、机械的、可靠的。老陈说:"这倒是个正经进步。"
但我心里清楚------滑块再可靠,盘片终归会老,磁头终归会钝,我就是个过渡品。
我知道我会被淘汰。
不是悲观,是事实。我1.44MB的胃在1987年还能塞下一整部《文明》游戏,到了1995年,一张Windows 95的安装盘就要几十张软盘。我的数据率500千比特每秒,在CD-ROM的每秒300KB面前像个蹒跚学步的孩子。我比初代目安静、比FD-55聪明,但我知道,它们身上发生的一切都会在我身上重演:
· 初代目因为"太吵"而活下来,但也因为"转不动了"而死。
· FD-55因为"能升级"而活下来,但也因为"3.5寸来了"而死。
我会因为"比它们大"而活下来(1990年代PC标配),也会因为"比光盘小"而死。我会被装在IBM PS/2里风光一时,也会被塞进USB转接器里苟延残喘几年。最后,我会和初代目一样,被拆下来,用防静电袋套好,标号"003",放在架子上,挨着它们。
老陈在1998年的手记里写:
"3.5寸小东西终于开始被撤了。它走的时候很安静,不像初代目那么响,也不像FD-55那样有那么多飞线痕迹。它就是安静地转着,然后把最后一盘数据读完,转不动了。我拆它的时候,它的薄膜磁头还亮着,看不出任何磨损。但我知道它累了。一种技术的累,是无论你多精密都逃脱不了的。"
我看到那行字的时候,在架子上轻轻转了半圈主轴------已经转不动了,轴承干了。但我还能记得我的最后一顿饭:一张1.44MB的DOS 6.22安装盘,读完最后一个扇区,CRC校验通过,然后老陈拔掉了我的电源线。
我没有咽气。我只是停转了。
我知道自己不是终点,就像初代目知道自己不是废物。
我不傲慢,因为我太清楚自己的位置了。我是从铁皮盒子里走出来的下一代,但我没走出多远。我比它们小、比它们快、比它们安静,但我依然是一只"舔盘片的怪兽",只不过舔得更轻、更密、更不愿承认自己跟它们是同一类。
但我们确实是一类。我们都会老,都会被换下来,都会被装进标本盒,被一个叫老陈的人用棉签擦干净磁头上的磁粉,然后贴上标签,放在架子上,挨着彼此。
我是FDD-350。我是小硬壳。我知道自己叫"3.5英寸软盘驱动器",而"软"这个字,早就名不副实了。但我依然是磁兽,依然是那个靠舔氧化铁颗粒过活的物种,依然会在最后一圈转速里,把最后一个字节推出去。
然后停下来,安静地等下一个。
(老陈批注:2020年,我把FDD-350拆开,它的薄膜磁头居然还能用。我用显微镜看它的表面------几乎没有磨损痕迹,氧化物也没有堆积。它比初代目和FD-55都保存得好。但我没有给它通电,我怕一通电它又转起来,然后发现已经没有盘可以喂它了。让它安静地躺着吧。标号003,放在001和002旁边。三兄弟,终于凑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