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的除湿量》

第一章:湿度百分之九十三

南方的六月,空气重得像吸饱了水的棉絮,黏在皮肤上,甩都甩不掉。

客厅角落的除湿机已经工作了整整四个小时,"嗡嗡"的低频噪音成了这个家里唯一的背景音。显示屏上的数字顽固地停留在"93%",仿佛在嘲笑这台机器的徒劳。水箱满了,机器发出"滴------"的一声长鸣,随后陷入停摆的寂静。

林婉坐在餐桌前,手里握着一只马克杯,杯壁上的冷凝水顺着指缝流下来,有点凉。她没有去倒掉除湿机里的水,只是盯着墙角看。

那里有一块硬币大小的水渍,也是两天前刚出现的。起初只是淡黄色的晕染,像是一滴陈年的茶水溅到了墙上,但现在,它开始发黑,中心微微鼓起,像是一块皮肤下的淤青。

玄关传来指纹锁电机转动的声音。紧接着是门把手下压的脆响。

晚上十点一刻。陈叙回来了。

"外面雨太大了,高架上三车追尾,堵了快一个小时。"陈叙一边换鞋一边抱怨,声音里带着那种长期加班特有的沙哑和疲惫。他把湿透的长柄伞立在门口的沥水架上,伞尖还在滴水,在地砖上汇成一小摊深色的圆。

林婉放下杯子,站起身:"吃饭了吗?"

"在公司吃过盒饭了。"陈叙松开领带,将它随手扔在沙发扶手上,整个人陷进抱枕里,发出长长的一声叹息,"累死我了。老赵那个项目明天要上线,今晚还得盯着群消息。"

林婉走到厨房,端出一碗绿豆百合汤:"喝点这个吧,去火。"

陈叙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两口,视线却没有离开手机屏幕。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眉头紧锁,时不时打字回复。屏幕的冷光映在他的眼镜片上,挡住了他的眼神。

"陈叙。"林婉在他对面的沙发坐下。

"嗯?"陈叙头也没抬,"稍微等一下,测试组那边出了个Bug。"

林婉沉默了。她看着陈叙头顶那几根有些刺眼的白发,那是这一两年才冒出来的。她知道他很累,房贷、车贷、双方父母的养老储备,像几座大山一样压在这个中年男人的肩上。他没有出轨,工资全交,不抽烟不酗酒,在所有人眼里,他是标准的"经适男",是模范丈夫。

但是,林婉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不是因为房贷,也不是因为工作,而是因为这种甚至无法被指责的"忽略"。

十分钟过去了。绿豆汤见底。陈叙终于放下了手机,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刚才你想说什么?"

"墙角漏水了。"林婉指了指餐厅上方。

陈叙眯着近视眼看了看,重新戴上眼镜:"哦,看见了。可能是外墙渗水,或者是楼上防水层老化。这几天雨太大了,好多同事家里都遭殃了。"

"看着挺难受的,皮都要掉了。"

"没事,等梅雨季过了再说吧。"陈叙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现在找人来修也没法干活,墙体是湿的,刷了漆也挂不住。再说,这才多大一点,不影响住。"

"可是今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这句话林婉说得很轻,轻得像是除湿机里落下的一滴水。

陈叙的动作僵住了。他维持着伸懒腰的姿势停顿了两秒,然后慢慢放下手臂。他转过身,看着林婉,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变成了某种带着歉意的尴尬。

"我......记着呢。"陈叙干笑了一声,手不自觉地摸向裤兜,似乎想变出什么礼物,但那里只有车钥匙和蓝牙耳机,"我是想,这周末补上。今天周三,太忙了,也不好请假。"

"你忘了。"林婉语气平静,没有质问,只有陈述。

"真没忘。"陈叙走过来,试图去拉林婉的手,手掌干燥温热,"老婆,讲道理,这一周我忙成什么样你也看见了。咱们都老夫老妻了,形式主义的东西能不能稍微放一放?我保证,周六带你去吃那家日料,行不行?"

林婉抽回了手,拿起桌上的空碗:"不用了。那是两年前我想吃的,现在那家店都关门了。"

她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水流冲击瓷碗的声音掩盖了她的呼吸声。

陈叙站在客厅里,有些不知所措。他觉得林婉有些小题大做。纪念日固然重要,但生活不是电视剧,成年人的世界里,生存和解决问题才是第一位的。那一小块水渍,在他看来只是一个物理现象,一个待办事项清单里优先级很低的任务;但在林婉眼里,那是一道裂痕。

他叹了口气,重新拿起手机。群里又有人@他了。

"行吧,那我先去洗澡。"陈叙对着厨房的背影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只有水流声还在哗哗作响。

陈叙摇摇头,转身进了浴室。他觉得自己没错,林婉也没错,错的大概是这该死的天气,让人心里发霉。

第二章:钝感的刀锋

接下来的几天,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

那块水渍像是有生命一样,贪婪地向四周吞噬。原本硬币大小的斑点,扩散成了巴掌大,边缘泛着恶心的灰绿色霉斑。墙皮开始起泡、剥落,每天早上林婉起来,都能在餐桌上看到细碎的白色粉末,像头皮屑一样散落在深色的胡桃木桌面上。

林婉开始有了强迫症。

她每天下班回家的第一件事,不是换鞋,也不是洗手,而是抬头看那块墙皮。如果看到了新的裂纹,她的心脏就会莫名地收缩一下。她买了除霉剂,踩着椅子上去喷洒,刺鼻的氯气味道弥漫在餐厅里,掩盖了饭菜的香味。

但陈叙似乎对这一切视而不见。

周五晚上,陈叙带林婉去参加部门聚餐。这是他的"补救措施"之一,虽然林婉并不觉得带家属应酬算是过纪念日。

包厢里烟雾缭绕,热气腾腾。男人们推杯换盏,话题从国际局势聊到公司八卦,再到哪里的学区房更有潜力。女人们则在一旁矜持地吃菜,偶尔附和两句。

"哎呀,老陈真是好福气。"陈叙的上司,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举着酒杯大着舌头说,"嫂子是设计师吧?气质就是不一样。哪像我家那个,天天就知道盯着孩子作业吼,一点情趣都没有。"

陈叙笑着给领导倒酒,脸上挂着那种林婉熟悉的、无可挑剔的社交面具:"哪里哪里,您那是顾家。我家婉婉是比较省心,平时家里装修布置都不用我操心,我就是个甩手掌柜。"

"省心好啊,省心就是最大的支持!"众人起哄。

林婉坐在陈叙身边,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手里却紧紧攥着餐巾的一角。

"省心"。

这是近年来陈叙对外评价她最高频的词汇。在陈叙的逻辑里,这就等同于"贤惠"。他不知道的是,林婉所有的"省心",都是因为她的诉求被一次次无视后的自我消化。

我想换个遮光窗帘,你说没必要;我想周末去周边露营,你说太累不如在家睡觉;我说墙上有裂缝,你说等雨停。

久而久之,我就成了你口中那个"不用操心"的好妻子。

"嫂子,听说你们大学就在一起了?"坐在对面的新来实习生小姑娘一脸羡慕地问,"十年长跑啊,有什么保鲜秘籍吗?"

林婉愣了一下。保鲜?

她想起家里冰箱里那半个被遗忘的柠檬,虽然用保鲜膜裹得严严实实,但里面已经干瘪发硬,失去了所有的水分和香气。

"没什么秘籍。"林婉轻轻抿了一口红酒,涩味在舌尖蔓延,"就是习惯了吧。习惯了对方的存在,就像习惯了空气里有水汽一样。"

"听听,这就叫境界!"陈叙揽过林婉的肩膀,有些微醺地炫耀,"平平淡淡才是真嘛。"

他的手很热,透过真丝衬衫传导过来。曾经这种温度让林婉感到安全,那是大四那年冬天他在宿舍楼下等她时暖手宝的温度;也是刚工作那年发高烧时他手掌覆在额头的温度。

但此刻,林婉只觉得这只手很沉,压得她肩膀酸痛。

回到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陈叙喝多了,一进门就瘫倒在沙发上,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要喝水。

林婉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走过来扶起他的头。陈叙闭着眼睛喝完水,顺势把头埋在林婉的腰间蹭了蹭,像个孩子。

"婉婉......"他喃喃道,"等我升了职......咱们换个大房子......带露台的......你就不用盯着这破墙看了......"

林婉的手正准备帮他解开衬衫领口,听到这句话,动作停在了半空。

原来他知道。

他知道她在盯着那面墙,他知道她不开心。他只是觉得,解决这种不开心的唯一方式,是用更大的物质来覆盖它,而不是当下立刻去修补它。

他以为问题在于"房子不够好",而不是"你不在乎我的感受"。

林婉看着怀里这个男人的脸。他是她的青春,是她的家人,是她在这个城市最深的羁绊。她并不恨他,甚至依然爱他。但这种爱,正在被一种无力的疲惫感一点点磨损。

"陈叙,我不想要大房子。"林婉轻声说,尽管她知道他听不见,"我只想要这面墙现在别再漏了。"

陈叙翻了个身,发出了均匀的鼾声。

林婉站起身,走到餐厅。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向那个角落。

就在这时,"啪嗒"一声轻响。

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墙皮,终于不堪重负,脱离了墙体,掉落下来。它坠落在实木餐桌上,摔成了粉末。

露出来的底色是灰黑色的水泥,像是一只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冷冷地注视着林婉。

第三章:溃堤的不是水

周六,雨终于小了一些,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毛毛雨。

林婉原本计划去公司加班改图纸,但因为有些低烧,便留在了家里。陈叙难得没有去公司,但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打游戏。

"砰!砰!Left side! Go go go!"

激烈的枪炮声和陈叙兴奋的喊叫声隔着门板传出来。那是他在现实生活中被压抑的荷尔蒙的宣泄出口。

林婉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薄毯,手里拿着一本没看几页的书。头昏沉沉的,嗓子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突然,一滴冰凉的液体落在了她的脸颊上。

林婉惊了一下,坐起身。

她抬头看去,客厅中央的天花板------不是餐厅那个角落,而是正中央,吊灯的旁边------正聚集着一颗晶莹的水珠。

那水珠颤颤巍巍地悬挂着,像是一颗饱满的泪滴,终于承受不住重力,坠落下来。

"滴答。"

正好落在茶几上的遥控器上。

漏水点扩大了。这不仅是侧墙渗水,这是楼上的管道出了问题。

"陈叙!"林婉喊了一声。嗓子有些哑,声音不大。

书房里枪声正酣,陈叙戴着降噪耳机,根本听不见。

"滴答。"第二滴水落下来。

林婉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那种感觉就像是某种防御机制突然失效了。她从沙发上跳起来,冲到书房门口,猛地推开门。

"陈叙!外面漏水了!"

陈叙被吓了一跳,手一抖,屏幕变成了灰白色------Game Over。他摘下耳机,一脸烦躁地转过头:"怎么了?一惊一乍的。"

"客厅顶上漏水了,快拿个盆来!"

陈叙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起身去卫生间拿了两个塑料盆出来。

两人回到客厅时,滴水的速度已经变快了。

"叮------咚------"水滴砸在塑料盆底,发出清脆而空洞的回响。

陈叙皱着眉头盯着天花板:"这楼上怎么搞的?我都说了这房子物业不行。真烦人,好不容易休息一天。"

他掏出手机:"我给物业打电话。"

林婉站在一旁,看着那两个红色的塑料盆。那鲜艳的红色在灰白调的极简风客厅里显得格格不入,刺痛了她的眼睛。

"陈叙。"林婉突然开口。

"喂?物业吗?我是602的......"陈叙对着电话说着,转头看了一眼林婉,用手势示意她稍等。

林婉没有等。她走过去,按掉了陈叙的电话。

"你干什么?"陈叙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我在报修啊。"

"不用报修了。"林婉的声音在颤抖,那是高烧带来的虚弱,也是情绪失控的前兆。

"你发什么神经?不报修这水怎么弄?把地板泡了怎么办?"陈叙觉得林婉简直不可理喻,火气也上来了。

"泡了就泡了吧。"林婉看着他,眼眶瞬间红了,"反正你也看不见。"

"我怎么看不见了?我现在不是在处理吗?"陈叙摊开双手,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林婉,你最近到底怎么回事?从纪念日那天起你就阴阳怪气的。我是工作没做好,还是没给你钱花?我不就是忘了买礼物吗?至于记恨到现在吗?"

"这跟礼物没关系!"林婉终于喊了出来,泪水夺眶而出,"陈叙,我们之间漏水了,你看不见吗?"

"什么乱七八糟的?"陈叙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能不能别说这种文绉绉的话?有事说事,有病治病。这墙漏了就修墙,哪里漏补哪里,这就是生活,懂不懂?生活就是解决问题,不是让你在这儿伤春悲秋的!"

"生活是解决问题......"林婉重复着这句话,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对,你很擅长解决问题。墙坏了修墙,饿了吃饭,那如果我不爱你了呢?你怎么解决?"

空气瞬间凝固了。

那两个红色的塑料盆里,水滴声依旧清晰。

"叮------咚------"

"叮------咚------"

陈叙僵在原地,眼神里的烦躁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和迷茫。他看着林婉,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同床共枕了十年的女人。

"你说什么?"陈叙的声音低了下来。

"我说,我累了。"林婉擦了一把眼泪,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陈叙,你是个好人,也是个负责任的丈夫。但我们在同一个屋檐下,却活在两个世界里。你的世界只有任务和效率,我的世界里那些情绪和感受,对你来说都是'麻烦',是'矫情'。"

"我一直努力做一个省心的妻子,哪怕墙皮掉在我碗里,我也自己擦干净。但我今天突然发现,我不想忍了。我不想要大房子,也不想要你所谓的以后。我现在,此时此刻,就不想听到这个滴水的声音。"

林婉说完,转身走进了卧室。

她没有摔门。她只是轻轻地关上了门,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哒"声。

这声轻响,比刚才陈叙游戏里的爆炸声还要震耳欲聋。

陈叙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那个不断接水的盆。水珠溅出来,打湿了茶几上的遥控器。

他突然意识到,在这个家里,一直负责"防水"的那个人,撤退了。

第四章:剥离与留白

林婉走了。

不是离家出走,而是名正言顺的"逃离"。她在公司申请了去苏州跟进一个为期两周的园林改造项目。

她收拾行李的时候很安静。陈叙坐在床边看着她叠衣服,把那些颜色素雅的衬衫、长裤整整齐齐地码进箱子里。他想帮忙,但手伸出去又缩了回来,因为他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她的护肤品要怎么分类打包,也不知道她的药放在哪个格子里。

在这个家里,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使用者",而林婉是"维护者"。

"我去苏州大概半个月。"林婉合上箱子,"如果......如果你不想叫外卖,冰箱冷冻层里有包好的饺子和馄饨。墙的事情,物业说明天会上门来看。"

陈叙喉结滚动了一下:"一定要去吗?"

"嗯。项目很急。"林婉没有看他,拉起拉杆。

"婉婉。"陈叙站起来,拦在她面前,"那天是我话说重了。我改,行不行?以后你有什么不高兴的直接说,别闷在心里。"

林婉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悲悯:"陈叙,我说过的。那块水渍刚出现的时候我就说过。是你选择了'等雨停'。"

她绕过他,走出了家门。

林婉走后的第一天,陈叙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空旷。

明明家具都在,格局没变,但房子像是突然大了好几倍,声音会有回音。

晚上回到家,没有热腾腾的饭菜,也没有那一盏为他留的夜灯。他打开冰箱,看到那些贴着标签的保鲜盒:"猪肉白菜饺子(煮10分钟)"、"虾仁馄饨(水开下锅)"。

字迹清秀,那是林婉的手写体。

陈叙煮了一碗馄饨。水烧开的时候,蒸汽扑在脸上,他突然想起以前每次他在书房加班,林婉也是这样在厨房忙碌,然后端着夜宵悄悄进来,怕打扰他,放下就走。

他当时在干什么?大概连句谢谢都没说,头也不抬地继续盯着屏幕。

因为习惯了,所以觉得理所当然。就像人不会感激呼吸,直到缺氧的那一刻。

第二天,物业带着维修工上门了。

工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动作麻利地铲掉了发霉的墙皮,露出了里面的砖混结构。灰尘飞扬,陈叙不得不戴上口罩。

"哎哟,这漏得挺深啊。"大叔一边刮腻子一边说,"老板,你这发现得太晚了。要是早点处理,不用铲这么大面积。现在好了,这一整面墙都得重做。"

"发现得太晚了。"

这句话像锤子一样敲在陈叙心上。

其实早就发现了,只是没当回事。以为它会自愈,或者以为它能忍受。

修墙的过程持续了三天。陈叙请了年假在家盯着。

这三天里,他把家里从里到外打扫了一遍。他发现沙发底下的乐高积木(那是他两年前拼丢的一个零件),发现了林婉梳妆台抽屉里的一叠抗抑郁的药盒(大部分是空的),发现了阳台绿植叶片上每一片都被擦拭过的痕迹。

他拿着那个药盒,手在发抖。

他想起半年前林婉说睡眠不好,他只是随口说了一句"别想太多,喝点牛奶"。

他想起她有时候坐在阳台上发呆一整天,他以为她在构思设计方案。

原来,她一直在溺水,而他在岸上嫌她游得慢。

墙终于修好了。崭新的白色乳胶漆,平整、洁白,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化学味道。

但这块新墙太白了,白得刺眼,和周围略微泛黄的旧墙面形成了鲜明的色差。像是一块突兀的补丁,昭示着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陈叙拍了一张照片,点开林婉的微信。

他们的对话框还停留在四天前。

他输入:"墙修好了。"

删掉。

输入:"我看到药了,对不起。"

删掉。太沉重。

输入:"你什么时候回来?"

删掉。没有资格催促。

最后,他只发了那张照片过去。

第五章:半厘米的距离

苏州的雨比家里要温柔一些。

林婉坐在园林的连廊下,看着雨水顺着黛瓦滴落,形成一串串珠帘。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叙发来的照片。

那面墙很白,白得有些滑稽。就像陈叙这个人一样,试图用一种笨拙的、直线的逻辑来修复一段复杂的、曲线的情感。

林婉看着照片,心里并没有涌起那种熟悉的厌烦,反而有一丝淡淡的酸楚。

她知道陈叙不是坏人。他只是一个在现代社会高压运转下,情感功能退化的零件。他努力赚钱养家,这是他表达爱的方式。只是这种方式,错位了。

她并不是想离婚。如果要离婚,她不需要等到现在。她只是需要透气,需要让他明白,婚姻不是搭伙过日子的契约,而是两个灵魂的共振。如果震动停止了,房子再稳固,也只是一座坟墓。

林婉点开键盘,打字:"太白了,不好看。"

陈叙秒回:"是有点。工人说旧墙氧化了,会有色差。过段时间......过段时间也许就融合了。"

林婉看着"过段时间"这四个字。

以前这也是陈叙的口头禅。"过段时间带你去旅游"、"过段时间我就不忙了"。

但这次,她读出了一点不一样的意味。那是小心翼翼的试探,是一种承认"现在不行,但我愿意等"的姿态。

"陈叙。"林婉发了一条语音。

陈叙在家里,颤抖着手点开。

"我在苏州看到了这边的老房子。有些墙裂了,他们不修,反而在裂缝里种上了苔藓,或者画成了梅花枝干。裂痕还在,但它变成了风景的一部分。"

林婉的声音听起来很平和,伴着背景里的雨声,像是一首遥远的歌。

"我们之间的裂痕,铲掉重刷是遮不住的。那块色差会一直都在。"

陈叙听完,沉默了很久。他走到那面墙前,伸出手,指腹轻轻抚摸着新旧交界的地方。那里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半厘米宽的凸起。

这是伤疤。

他拿起手机,按下语音键。这是他第一次给林婉发这么长的语音。

"婉婉,我知道遮不住。我也不想遮了。这块色差留着吧,提醒我,我曾经把事情搞砸过。但我......我想学学怎么在上面画梅花。我不懂画画,你能不能......回来教教我?"

发送成功。

陈叙放下手机,走到阳台。

雨停了。

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隙,一束久违的阳光像金色的剑一样刺破了厚重的云层,投射在潮湿的柏油马路上。

水汽开始蒸发,空气里那种黏腻的沉重感正在消散。

手机震动了一下。

林婉回了一个字:"好。"

并没有说什么时候回,也没有说原谅。但这个"好"字,就像那束阳光一样,虽然微弱,却足以照亮那面斑驳的墙。

陈叙看着远处的天际线,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腥味的空气。

除湿机不再响了。

但他知道,真正的除湿,才刚刚开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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